第12章 必须留下
作者:薯盐
裴长青的目光淡漠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苏有落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
“有落阿哥方才的话,在理。”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怔住了,连苏有落也感到意外。
一个生苗,竟在此刻为他一个外人说话?
裴长青继续说下去,
“先祖立下的规矩,自然有它的道理。但时代变了,情况也不同了,如果非要强迫外来客人遵守我们内部的规矩,这恐怕也不是先祖当年的本意。”
他转向面色不虞的李长老和激动的七叔公:
“李长老,七叔公,这事不如到此为止,我们内部处理行吗?现在闹得这么大,根本解决不了事情,反而让整个寨子面子上不好看。”
李长老沉吟片刻,目光在阿萤和苏有落之间打了个转,最终叹了口气,挥挥手:
“算了,长青都这么说了,散了吧,围观看热闹像什么话。”
七叔公似有不甘,但触及裴长青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悻悻别开脸。
裴长青再次看向周遭寨民,只重复了两个字:“散了。”
他的话仿佛带着无形的约束力,原本窃窃私语、目光复杂的寨民们,只能三三两两散去。
转眼间,场中只剩下核心的几人。
裴长青这才重新看向苏有落,意有所指:
“有落阿哥,你说要私下解决,总得拿出点诚意。不如找个地方,好好谈谈?有些误会,说开了才好。”
苏有落心中五味杂陈。
解围者竟是这个刚听闻其血腥过往的人。
裴长青的出现,看似平息了风波,实则将解决问题的缰绳,悄无声息地攥入了自己手中。
他点了点头,稳住心神:
“好,都依你。去哪儿?”
裴长青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跟上。
最终,在一处僻静的吊脚楼内,
轻袖扶住泪眼朦胧的阿萤在竹椅上坐下,语气冷硬,
“我们这边的意思很清楚,赵一辰要么留下做三年苦工,要么就择日与阿萤结婚,没有第三条路。”
苏有落:“轻袖阿妹,一辰他要上学,休学三年实在耽误不起……你看能不能通融……”
“通融?”轻袖霍然起身,一脸愤怒的指着赵一辰,
“是我们阿萤容貌丑陋,还是品行不端?哪里配不上你?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是觉得我们兰笙的姑娘轻贱,可以由着你随意作践吗?”
赵一辰吓得浑身一哆嗦,语无伦次:
“不……不是,”
他转向阿萤,诚恳道:“阿萤阿妹,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能娶你,我……喜欢的是男人,你嫁给我只会被我耽误一辈子。”
阿萤闻言将脸深深埋入轻袖腰间,更加难过了,苏有落也头疼,他总不能把表弟掰直娶了阿萤吧?
苏有落只得继续说:“你看能不能这样,我们这边先赔钱,另外让一辰上完学回来补这三年苦工?”
一直沉默的裴长青此时也看向苏有落,轻轻摇头,“有落阿哥,你或许还不明白,在兰笙,有些东西,不是用钱和空口承诺能衡量的。”
仿佛为了应证他的话,阿萤从轻袖怀里抬起头,哭诉:“那我的名声怎么办?明天他一离开兰笙,大家就都知道我被抛弃了,我以后……还怎么在寨子里立足?”
苏有落喉结滚动,所有准备好的措辞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裴长青缓缓起身,
“阿萤的名声,自然要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拿回来。”
他继而环视众人,“明日清晨,寨心广场,由我主持一场断契仪式,让寨子里所有人都知道,不是赵一辰不要阿萤,而是他品行有亏,根本配不上,是阿萤亲手了断了这份缘分。”
如此,此事才勉强画上句号。
苏有落先付了五万块的补偿,才带着魂不守舍的赵一辰回到住处。
只是这一番折腾,日头已偏西,今日离开的计划彻底泡汤。
苏有落虽无奈,却也只能等次日再动身。
晨曦初透,山岚未散,寨心广场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广场中央垒着祭台,台周插着九面玄黑幡旗,其上用银线绣着盘曲的虺蛇图腾,在微风中猎猎作响。
裴长青身着深蓝苗服站在中央,全场寨民,无论老幼,皆敛容垂首,神情肃穆。
祭台两侧,有九位寨老手持竹杖,口中吟唱祭词。
赵一辰被这庄严的阵势慑住了,脸色苍白,步履蹒跚地走到场中。
他依照事先的吩咐,面向东方,那里矗立着象征山神的巍峨石像。
“我……赵一辰,欺瞒阿萤姑娘在先,违背寨中规矩在后,今日在此,向山神请罪,向阿萤姑娘,向兰笙寨的所有人……忏悔。”
他深深俯首,额头触碰到冰冷的石板。
阿萤在轻袖的陪伴下走出,她今日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靛蓝衣裙,面容却仍有些憔悴。
她看也未看赵一辰,径直走到裴长青面前。
裴长青自祭台上取过一根长约三尺的丝线。
那线一半是嫣红,一半是玄黑,两色紧紧绞缠在一起,就像他们的缘分一样。
“红为姻缘,黑为孽债。”裴长青将红黑绞线的一端递给阿萤,另一端,示意赵一辰握住。
然后他取过祭台上供奉的一把银质剪刀,高声道:
“今有阿萤,自愿斩断与赵一辰的纠葛,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红黑绞线断开的一瞬,赵一辰终于松了一口气。
仪式完成,人群开始松动,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
“呃啊!”
赵一辰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猛地弯下腰去。
他双手死死捂住腹部,脸色由白转青,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辰!”苏有落大惊,急忙上前扶住他。
周围离去的村民纷纷停步,所有目光全部聚焦过来,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不知是谁先大声说了一句:“是山神……山神动怒了,不接受他的忏悔!”
“报应,这是山神的报应啊!”
“看来这外乡人心不诚,连山神都看不过眼……”
议论声四起,原本已经平息的场面,瞬间逆转。
赵一辰整个人几乎蜷缩在苏有落怀里,断断续续地呻吟:“哥……疼……好疼……感觉有东西在咬……”
苏有落半抱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痉挛,一时手忙脚乱。
就在这时,一只手接过了赵一辰,是裴长青,
“我来送他回住所。”
苏有落感激的看他一眼,“谢谢!”
回到那间临时落脚的吊脚楼,将赵一辰安置在竹床上,他依旧蜷缩着,痛苦地翻滚。
苏有落不敢耽搁,立刻联系了祝陇。
祝陇闻讯后带着寨中一位年长的苗医匆匆赶来。
苗医仔细查验了赵一辰的脉象、舌苔,又按压其腹部,眉头却越锁越紧,最终摇了摇头,对苏有落和祝陇坦言:
“脉象古怪,浮沉不定,非寻常病症。老夫……无能为力。”
他只留下些缓解痉挛的草药,让其先服下观察。
看着赵一辰服药后依旧痛苦呻吟的模样,苏有落的脸上满是愁苦。
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这哪是来旅游,是来造孽的吧!
祝陇将他拉到一旁,低声说:
“有落阿哥,这事儿邪门。苗医都说看不出,恐怕……真不是寻常的病。”
“什么意思?”苏有落问。
“怕是……沾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祝陇看着苏有落紧锁的眉头,犹豫片刻,还是老实说:
“而且断契仪式上出事,寨子里现在都传是山神发怒。不解开这个结,别说走了,一辰兄弟能不能好起来都难说。”
“祝哥,”苏有落连忙问,“你见识多,这……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或许……只能再去求裴长青了。他是巫师,只有他有办法解。”
苏有落心下一松。
祝陇:“只是……他不一定愿意帮你。”
“有办法总比没办法强,再说了我觉得裴长青人挺不错的。”苏有落如是说。
这段时间裴长青也帮了他许多,这次应该也会帮忙吧?
他是不信什么山神发怒,但赵一辰的症状实实在在,寨民的恐惧和议论也明明白白。
在这个封闭的寨子里,有些东西,由不得你不信。
夜色如墨,浸透了吊脚楼。
只一盏孤灯摇曳,昏黄的光晕拢着苏有落疲惫的侧影。
赵一辰在床上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微弱,却像锤子敲在苏有落心上。
木门被轻轻推开,裴长青提着一个竹编食盒走了进来,带进一丝夜间的凉气。
看到守在床边、面容憔悴的苏有落,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听说你一天没怎么吃饭?”
苏有落回过头,脸上写满焦虑,
“一辰这样,我吃不下。我听祝哥说一辰的症状只有你能解,是真的吗?”
裴长青没再多言,走上前,按住苏有落的肩膀,将他带到桌边坐下。
“你去吃饭,他交给我。”
苏有落知道对方是答应了,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
“好好吃饭,就当是感谢我了。”
这话莫名让苏有落感到一阵心悸,裴长青是在撩他吗?
可看裴长青专注的样子又不像。
裴长青伸手探了探赵一辰的额温,又小心地掰开他的眼皮查看瞳孔。
苏有落:“现在寨中谣言四起,都说是报应,现在这解契仪式还有用吗?”
裴长青指尖一顿,说:“再过几天,我可以帮你压住那些声音。”
“为什么要过几天?”
“我现在没有实权。”裴长青答得干脆。
苏有落这才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几口饭,食之无味。
勉强咽下食物,他看向裴长青的背影,低声道:“……谢谢。”
明明内心因阿嫲的告诫而对他充满恐惧与戒备,可偏偏在自己最无助时,伸出援手的又是这个人。
这种极致的矛盾撕扯着苏有落,让他意味难明。
裴长青检查完毕,转过身,洞悉了苏有落翻腾的心绪,却并未点破,只回到病情:
“他之前,是不是饮过寨外那条山泉的水?”
苏有落一怔,想起抓鱼那日,连忙点头:
“是喝过,但祝陇说了要揪草打结敬过山神,一辰他也照做了!而且这都过去几天了,怎么会现在才发作?”
“敬过山神,按理来说是没事的。”
裴长青语气平淡,“但你弟弟体内有引子,我给你的符囊你也没用。导致泉水中的蛊在他体内滞留积聚,如今才爆发。”
“什么?”苏有落心一沉,“那……怎么办?”
“暂时没事,但不能久拖。”
裴长青走到桌边,看着苏有落,
“这两日,你安心在此照料。有一味关键的药,需要我上山现采,别处没有。”
他的话语平静,却为接下来的两天定下了无法更改的基调。
苏有落知道,他们暂时……是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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