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黑水村疫症

  雪灾后的第十日，肃州城内各大医馆药铺的主事人被紧急传召至府衙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炭盆烧得再旺，也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知府陆临淮端坐于上首，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他省去所有官场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道：

  “诸位，官道已初步疏通。然，刚接急报，黑水村受灾尤重，屋舍倾颓过半，村民受伤人数众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口，“更紧要的是，村中多人已现高热不退、呕吐腹泻不止、出现皮肤胗斑……经府医初步研判，疑似……疫症。”

  “疫症”二字如同冰水泼入热油，堂内瞬间炸开了锅！方才还正襟危坐的各位大夫管事们，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倒吸了一口冷气。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响起，充满了恐惧与推诿：

  “疫症？！这……这如何使得！”

  “是啊，沾上就是死路一条，还会累及全家、祸延全城啊！”

  “官府应当立即封村，严禁任何人出入，才是上策！”

  “我等医术浅薄，实在不敢担此重任……”一时间，竟无一人敢直视陆临淮的目光，纷纷找着借口，恨不得立刻逃离这是非之地。

  陆临淮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老夫去吧，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怕的。”是城内最大的医馆济安堂的宋老大夫。

  “府尊大人，沈氏医馆沈城，愿往。”

  众人又循声望去，只见站在角落、一身素净棉袍的白芷向前一步，神色平静的说道

  见有人带头，又有几个大夫互相看了看，咬了咬牙也站了出来：“我等虽不才，也愿随宋老、沈大夫同往，尽一份心力！”

  陆临淮看着站出来的几人，尤其是白芷，心情极为复杂。他当然感激有人愿意挺身而出，但看到白芷也在其中，头皮不由得一紧。那谢子安离开肃州前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务必看顾好这位白姑娘，他倒好，非但没把人照顾好，转眼就要把人送到最危险的疫区去！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谢珩那厮还不得活剐了他？

  然而，情势逼人，黑水村的惨状不容拖延，白芷又是主动请缨，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任何理由阻拦。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宋老，还有诸位，高风亮节，义薄云天！陆某在此，代黑水村百姓，谢过诸位！”他起身，对着几人郑重一揖。

  “此事便如此定下。府库中所有药材，任凭诸位取用！诸位自家药铺若有能用上的药材，府衙一律按市价收购。明日辰时，本官会派一队差役，护送诸位前往黑水村，于南城门集合，不得有误！”

  议定之后，众人神色各异地散去了，白芷刚要出门，陆临淮却开口说道：“沈大夫，请留步片刻。”

  待堂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陆临淮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官威，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纠结，声音压得极低：

  “白姑娘，我与你说句实话。此去黑水村，绝非儿戏！若真是疫症，一旦染上，医药罔效的可能性极大！那里现在就是龙潭虎穴！你……你若是心有顾虑，或是家中父母担忧，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本官……我定会为你寻个妥善的理由，绝不会让你名声有损，更无人会怪罪于你！”

  白芷安静地听他说完，抬起眼眸。她的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恐惧。她轻轻摇了摇头道：

  “大人，医者之道，首在仁心。见死而不救，有违立誓学医之初心。我这些年来，埋首医书，钻研药性，为的，便是在性命攸关之时，能多一分把握，多救一人性命。如今黑水村百姓身陷绝境，命悬一线，我若因惧怕自身安危便裹足不前，那这些年所学所为，岂不是毫无意义？”

  陆临淮怔住了。她的话语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道理和最坚定的信仰。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谢珩他为何对这女子那般上心了。她其实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她本身就是一束光。

  他目光复杂地凝视她良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既如此……罢了。”他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那你……一切小心！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他语气艰涩，“我……我实在无颜去见子安……”

  白芷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真切的关怀与压力，她微微颔首，宽慰道：“大人放心，我晓得轻重，会做好万全准备，定会平安归来。”

  陆临淮又细细嘱咐了一番，白芷一一记下，这才告辞离去。

  白芷回到家中，将此事告知了父母。

  话音甫落，白母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就红了：“不行！素素，那……那可是瘟疫啊！自古以来，碰上瘟疫的大夫，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你不能去！”

  白父坐在一旁，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女儿，但最终化作了一声长叹：“唉……素素，你有这份心，是对的。我们学医之人，悬壶济世，救死扶伤是本分。若因惧怕危险便畏缩不前，确实有违医道。”

  他话虽如此，却紧接着说道：“但是，你还年轻，爹替你去！爹这么多年见过各种病症，就算……就算真有什么，也值了！”

  “爹！”白芷握住母亲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地看向父亲，“您的心意女儿明白。但现在医馆离不开您！”她语气沉稳，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女儿近年来潜心研读的，正好多有涉及伤寒湿热之症，于这类病症，或许比爹你更为擅长。我年轻，身体底子也好。您和娘放心，我一定会做好万全的防护，绝不莽撞。”

  她顿了顿，又柔声宽慰道：“再者说，如今也只是‘疑似’，情况未必就如想象中那般凶险。或许只是寻常的寒湿症候集中爆发，虚惊一场也未可知。”

  她耐心地劝说了许久，摆事实，讲道理，更是陈述医者的责任。白母只是低头垂泪，白父则眉头紧锁。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白母见丈夫都松了口，知道再无法阻拦，只得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起身，：“娘……娘去给你收拾行李，多带些衣服，多带点药……千万，千万要小心啊……”说着，便脚步虚浮地走向里间，那背影充满了无助与担忧。

  这时，阿苓也闻讯过来，她脸上同样写满了忧虑，却坚定地说：“师兄，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白芷心中暖流划过，看着她却还是摇了摇头：“阿苓，家里更需要你。爹娘年纪大了，医馆病人多、事务杂，平安一个人忙不过来，你留在家里帮衬，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等过几日无事了，你还得帮我教小枣儿识字和认药材呢”

  阿苓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白芷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白父微微颔首示意，终究将话咽了回去，低声道：“是，师兄。那你……一定要保重。”

  这件事，便在这弥漫着浓浓担忧与深沉爱意的氛围中，这般定下来了。这一夜，白家小院的灯，亮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