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巷子里的偶遇

  自从得知谢珩生死不明的消息，白芷这两日便有些神思不属，读医书时常常半晌翻不动一页。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沉甸甸的，又透不过气来。那人不该是如此结局的念头，与记忆中纷乱的画面交织，让她寝食难安。

  这日，甜水巷的王婆急匆匆跑来医馆，说是孙子小虎子高烧不退，咳得厉害，求白芷前去看看。白芷打起精神，提着药箱便随王婆去了。

  好在只是风寒入里，加之小儿脏腑娇嫩，才显得凶险。白芷凝神静气，为虎子施了针，又开了疏散风寒、清解内热的方子，仔细叮嘱了王婆如何煎服照料，眼见着孩子的呼吸平稳了些，热度稍退，她才稍稍安心，辞别了千恩万谢的王婆，提着药箱往回走。

  刚走出王婆家没多远，还未出甜水巷，前方巷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杂沓而来。白芷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略显仓促的高大人影一闪而过，步履间似乎带着不稳，而在他身后，隐约有几人追赶的身影，喝骂声隐隐传来。

  不过是一瞥之间，白芷的身体却如同被定住，浑身的血液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个身影……

  纵然隔着一段距离，纵然那人衣着普通，甚至微微佝偻着背，试图掩藏形迹，可那身影……

  谢珩？

  这两个字在她心中如惊雷般炸响。她用力眨了眨眼，可那身影已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岔巷，追兵也呼喝着跟了过去。

  那股莫名的笃定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浑噩。她没有犹豫，转身没入巷中，凭借着这几个月摇铃看诊、对这城里大小巷道了如指掌的记忆，钻进了另一条与之平行的小巷。

  她步伐急促，药箱在身边晃荡。左拐右绕，穿过一户人家屋后堆满杂物的窄道，甚至顾不上衣角沾上了污渍。她计算着方向与距离，终于，在一条死胡同尽头，一间破旧的房屋门前，看到了那个倚靠着墙壁，正微微喘息的身影。

  他背对着她，左手紧紧按着右臂，深色的布料洇开一片濡湿的暗红，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白芷停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低低唤出那个盘桓在心口的名字：

  “谢珩？”

  那身影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住，却没有回头。反而，他像是被惊扰的猎物，强撑着便要向与她相反的方向跑去。

  见他如此。白芷几步冲上前，在他完全隐入黑暗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手一片冰凉，还带着黏腻的血迹。

  “你……”白芷的声音发颤，更多的却是斩钉截铁的决绝，“跟我走！”

  白芷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不容置疑地将他往后拉。男子似乎耗尽了力气，亦或是别的什么缘由，竟没有挣扎，任由她牵引着，踉跄地跟上她的脚步。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里，推开一扇虚掩的、几乎要朽坏的木门，将他拉进一间废弃已久的小土屋。屋内蛛网遍布，尘土味呛人，只有几缕天光从破败的窗棂透入，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可能视线，白芷这才松开手，喘息未定，便伸手一把摘下了他头上那顶用来遮掩的破旧毡帽。

  毡帽落下，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的脸。脸上沾着尘土，唇色因失血而变得浅淡，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复杂难辨地看着她。

  白芷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

  谢珩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的警告：“我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你不该卷进来的，赶紧离开。”他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峻。

  白芷看着他，恍惚间，眼前这张苍白而隐忍的脸，与冬至那夜，在刀光剑影中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染血却坚定的身影重叠在一起。那时，他也是如此说着危险，让她离开。

  她摇了摇头，眼神清亮而固执，重复了当初的选择：“当初我没有走，这次也一样。”

  说完，她不再看他，迅速蹲下身，打开随身的药箱，动作麻利地取出剪刀、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她小心翼翼地剪开他右臂上被血浸透的衣袖，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眉头紧紧蹙起，手下动作却又快又稳，清洗、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她一边专注地处理伤口，一边压低声音问道：“那些追你的人，是想杀你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城里都传你坠崖了？”

  谢珩垂眸，看着她熟练而专注的动作，感受着她指尖偶尔触碰皮肤带来的微凉触感，嘴角几不可察地、隐秘地勾了一下，但转瞬即逝。他低声道：“我去查十年前赈灾银贪污案的线索，被幕后之人察觉，设伏劫杀。侥幸逃脱，好不容易才潜进城。但现在敌暗我明，若我现身，必会打草惊蛇，所以……还不能露面。”

  “那你如今藏在什么地方？”白芷头也不抬地问，手下用纱布打了个利落的结。

  谢珩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

  白芷等了等，没等到回应。她抬头看向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追问。她沉思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白色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些许半透明的膏体在指尖。

  “别动。”她说着，抬手便要将那膏体往他脸上抹去。冰凉的药膏触到脸颊，带着淡淡的草药气息。白芷指尖轻柔却迅速地将那膏体在他脸上均匀涂抹开，一边涂抹，一边低声清晰地交代：

  “这药膏抹上去，不出一刻，你的脸就会先起一片红疹，然后变成和我现在差不多，像是一脸麻子的样子。”她的话语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今年二十有八。名叫沈明，父亲沈修和，母亲苏芸娘，我叫沈城是你弟弟，家里还有两个学徒沈平和沈初。你脸上的‘麻子’是你八岁、我五岁那年，一起得了天花落下的。我们是潞州府安平县人，因得罪了当地一豪强，被迫离乡，来西北肃州投亲。路上经过姑臧县时，你为了保护我们，被山上的土匪劫掠走了。”

  她语速平稳，如同在背诵一篇精心准备的文书，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

  “你在匪窝里隐忍了三个月，好不容易取得他们一点信任，才偷跑出来。然后一路打听，千辛万苦找来肃州，到处探问，今天才终于找到我们的线索。我呢，是去甜水巷给王婆的孙子看诊，回来去城西集市买东西，正好碰见狼狈的你，这才把你领回家。”

  她说完最后一句，刚好将药膏涂抹完毕，抬起头，看向他：“记住了吗？”

  谢珩点了点头，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专注，仿佛要将她此刻冷静编造谎言的模样深深印刻下去。

  他不仅记住了她的话，更从她这番滴水不漏的安排里，感受到了熟悉的庇护。她像一束光，再次照进了他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