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下落不明

  白芷并不知道外面的暗潮汹涌，波诡云谲。这些日子她与阿苓、平安每日里不是埋首医书，便是细心研制那些膏脂药散，偶尔听归家的母亲和春梅说起铺子里的情形，知道铺子虽未门庭若市，但也靠着陈夫人引荐的几位客人，渐渐有了些稳定的主顾。她心下安然，深知万事开头难，这般细水长流才是长久之道。

  这日傍晚，天色刚擦上墨蓝，白父便从回春堂下工回来了，脸色却不同往日，带着一种凝重。晚饭过后，语带担忧地说道：“出大事了。”他目光扫过妻女，最终落在白芷沉静的面上，“今日城里都传遍了，钦差谢大人……在城外查线索时，意外坠崖了。”

  堂内霎时一静，只听得灯花哔剥一声轻响。

  白父喉头滚动了一下，接着说道：“就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断云崖。如今人是生死不知，府尊大人已调派了大队官差，连同驻军也出动了不少，正沿着崖底河谷搜寻。消息瞒不住，此刻城里已是传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

  白父的话如一道惊雷，直直劈入白芷的耳中。

  “……钦差谢大人……意外坠崖……生死不知……”

  这些话砸得她心口发闷，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嗡嗡的鸣响。她怔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掐住了衣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却压不住心底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

  谢珩……坠崖？

  那个在雪夜里，会细心为她拢紧大氅，会在冬至日不顾自身安危为她挡下利刃，因她一句“两清”而红了眼眶的谢珩……生死不明？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画面。他清隽的眉眼，他偶尔流露的、与她认知中“心机深沉”的谢大人截然不同的笨拙体贴，还有他离去时，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眸里，难以掩饰的受伤与隐忍……

  他怎么可能会死？

  一个念头猛地窜起。他那等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人，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折在一条山崖之下？这不像他，一点也不像。

  一股混杂着震惊、不信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钝痛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那痛楚并不剧烈，却沉甸甸地坠在心间，让她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四肢，又迅速回流，留下了一片冰冷的虚空，她的脸色不受控制地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

  白母担忧地唤了一声：“素素？”

  白芷猛地回神，她好久没听过家里人这么叫她了？他也总爱叫她素素。对上父母关切的目光。她迅速垂了眼帘，遮掩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她极力稳住声音：“爹，娘，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屋歇息。”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强撑后的虚弱。

  白父看着女儿瞬间苍白的脸，心中了然几分，却又无法点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摆了摆手：“去吧，好好歇着，别多想。”

  白芷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转身离开了堂屋。走回自己的房间。她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将脸埋入膝间。黑暗中，无人得见她的脆弱，也无人得见她眼角悄然滑落的、冰凉的泪滴。

  这一夜，注定漫长。

  夜色下的肃州府衙，灯火通明，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整个房间，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知府周永和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一手撑着额头，仿佛不胜重负。下首坐着同知赵德明；旁边是眉头紧锁的通判孙文海和除了卫指挥使王远，站着回话的是头役孟铁山，还有负责文书机要的经历司经历吴海，他手里捧着一叠卷宗，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还没找到？这都一天一夜了！”周永和的声音带着嘶哑，“断云崖下就算是龙潭虎穴，也该摸个底朝天了吧？”

  王远沉声回道：“府尊，崖下河谷纵横，暗流涌动。我已增派兵力，拉网式搜查，但目前……却未发现谢大人踪迹。”

  孟铁山紧跟着补充，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尘土：“卑职带人查访了周边所有村落、猎户，并封锁了可疑区域进行细查，除了确认的打斗痕迹和零星血迹，并无其他发现。”

  “打斗！血迹！”周永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光是这两个词，就够你我喝一壶的了！对外只能说是意外坠崖，粉饰太平！可你我心知肚明，这是遇刺！是谋杀！”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发颤，“京城来的钦差，奉的是皇命！在本官、在咱们肃州府的地盘上被人截杀，生死不明！这消息若是捂不住，传到京里，传到陛下耳中……”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无形的铡刀寒意。

  同知赵德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圆滑的担忧：“府尊息怒，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找到谢大人。活，自然万事大吉；若是……那也得找到尸首，对上对下，才好歹有个交代啊。”他这话看似在劝慰，实则点明了最残酷的可能性。

  通判孙文海应了一声，语气更直接些：“一个个眼睛都盯着咱们呢！若再拿不出确凿的消息或人，别说乌纱帽，这项上人头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经历吴海适时地低声插话，带着文书特有的谨慎：“府尊，各位大人，这是目前整理出的关于断云崖一带的地形以及今日搜寻区域的图示，是否要即刻呈送行辕那边一份，以示我等并未懈怠？”

  周永和疲惫地挥挥手，语气充满了无力感：“找！继续给我找！王指挥使，你的人就算把断云崖的石头都翻过来，也得找到线索！孟头役，加派人手，扩大范围，可疑人等一律盘查！活要见人，死……死也要见到尸首！不然，行辕里那些人，怕是要先拆了咱们这府衙！”

  “是！卑职（末将）明白！”王远和孟铁山齐声应道，脸色凝重地转身快步离去。

  吴海也躬身退下，去送地形图。堂内只剩下周永和、赵德明、孙文海三人。孙文海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府尊大人，此事……恐怕并非单纯冲着谢大人来的吧？会不会是……他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

  周永和猛地瞪向他，眼神惊疑不定，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瘫回椅子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觉得那黑暗深不见底，仿佛要将整个肃州城，连同他的前程一起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