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离开

  温恩华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

  他将右手边的一张卡，缓缓推到了郁知野的面前，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看着眼前的少年淡声道：“这里面有一百万，你拿着。”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鄙夷，也寻不见半分怜悯，只平静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仿佛就算是投石也难起半分波澜。

  郁知野生来早慧，又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着长大，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他性子虽冷，却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最能洞穿人心。

  可此刻，面对温恩华，他的洞察力似乎第一次失了效。

  眼前人像一座冰川，深藏在水面之下的威压无声无息地漫上来，冻得他指尖发僵，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所适从的恐慌。

  “温先生，您......”郁知野感觉嗓子哽到发疼，想要说出口的话都变得有些断断续续的。

  而温恩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神情不变。

  “我知道，你最开始来给姩姩做家教就是为了钱，你要生存，要照顾你弟弟，要给你弟弟治病。实话实说，在这一点上，我很佩服你。”

  温恩华不是一出生就坐在了现在的高度上，他也是从普通家庭一点点爬上来的。虽说他的原生家庭也衣食无忧，没吃过郁知野吃过的这份苦。

  可他能理解眼前少年人的不容易，换做是自己，未必能做到像他这样。

  倘若郁知野不是出生在这样的家庭，没有这么重的负担，他的前途将会无比光明。

  只可惜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他注定降生在那样的家庭里，这是他的命运。

  而温姩是他温恩华的女儿，他打拼半生，就是为了让温姩站在他的肩上看世界。温姩脚下的路，他会为她铺好，而这是温姩的命运。

  郁知野和温姩，注定不在一条路上。

  “我一开始能选择你，那就是看好你的。但是，现在的走向似乎已经脱离了我预估的轨道。”他凝视着郁知野，目光渐沉，短暂的静默后，声音里压下了更深的分量，“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能懂分寸，知道有些关系的界限在哪里。可现在，我承认，我很失望。”

  “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温恩华终于说出了冰冷而残酷的现实，“现在的亲近，对你们谁都不是好事。”

  “如果是我的女儿对你纠缠不休，那么，我代她向你道歉。如果是你，那也请你收起心思，一切都到此为止。”

  他的视线从郁知野面前的卡上轻飘飘掠过，“这一百万，就当做是我临时毁约的补偿。以后，你不用再来给姩姩上课了，我会给她另寻合适的老师。”

  再难听直接的话，他没忍心说出口。

  毕竟郁知野也只是个十九岁的少年人，在他眼里，和温姩一样，还是个孩子。

  他的不容易，他都知道，但他不会拿自己的女儿去赌。

  他也是在这事儿以后才开始去细想很多事情，也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温姩对郁知野态度突然地转变，才不是简单的因为她想要好好学习了这么简单。

  他是从他们这个年纪过来的，也有过最青春懵懂，毛头小子时期最横冲直撞的热烈爱恋，温姩的那点小心思，仔细想想，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但保持该有的距离，尽早斩断不该有的念头，对他们谁都好。

  郁知野坐在那儿，神情有些木然。

  温恩华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反驳的重量，砸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搭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让他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可一股混合着难堪、不舍和巨大无力的疼痛感，还是从脊椎一路蔓延至全身，最后汇聚在心脏，让他疼得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他早该明白的。

  从他走近温姩身边开始，他就该清醒地划下那条界限，那样......或许还能在她的身边待久一些。

  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清醒不了。

  温姩一点点的靠近，就能让他疯狂悸动。

  而这份情感在温恩华这番冷静到残酷的剖析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可笑，如此没有自知之明......

  “我明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温......小姐很好，是我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微微垂眸，就能看到桌面上的那张卡。

  黑色的银行卡在视线边缘散发着冰冷光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清晰地标注着他的身份和价码。

  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和现实面前，都轻飘得如同尘埃，他轻而易举就被踢出了温姩的世界。

  喉间酸涩到发疼，心脏也像是被紧攥着般疼痛。

  郁知野的手微微有些抖，他紧握成拳，控制住自己的手不再发抖，才将那张卡重新推还给了温恩华。

  “这钱，我不能要。”

  说完，他拿过自己的包，从里面取出了两万块的现金来，然后也缓缓推到了温恩华的面前。

  温恩华看着他的动作，平静沉稳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他微微蹙眉，却没有制止和开口说话，只是依旧沉默看着。

  郁知野道：“这是昨晚的住院费，这件事情，是我太冲动了，真的很感谢您。”

  冷静下来以后，他也很清楚，昨晚的事情，没有温恩华，不会这么轻易解决。

  温恩华给他安排的病房是那家医院最好的，他看到了账单，前前后后的费用光一天，就要将近两万块钱。

  虽然这两万块钱在温恩华眼里什么也不是，甚至还赶不上他袖口的一枚袖扣的价值。

  那两叠钞票放在昂贵的桌面上，显得如此寒酸、局促，与周遭的奢华格格不入。

  可就当成全他，给他保留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吧。

  做完这一切，郁知野站起身，不再去看那张卡和那两万块钱，更不去看温恩华此刻的神情。

  他朝温恩华微微鞠了一躬，“这段时间，承蒙照顾。”

  他又顿了顿，喉结滚动，最终只是低声道：“您放心，我不会再去打扰大小姐。

  告辞。”

  说完，他转身离开，挺直了那清瘦却如青竹般坚韧的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办公室大门，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