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温姩，我很坏，对吗？

  这样无休止的哭闹，终于引来了周围邻居的不满投诉。

  房东也来警告他们，要是孩子总这样哭，那他们还是尽快搬走吧。

  当初就是看他们母子三人可怜，才不顾他们的坏名声，把房子租给他们的。本来就让其他的租客心里不舒服了，现在又让孩子闹个没完，这样的话，他也真不愿意再把房子租给他们了。

  那个时候的郁知野还不满十四岁，身形瘦弱单薄，神情麻木地站在门边看着丁惜云抱着已经哭累过去，睡着了的郁佑宁，不停朝来人道歉。

  等房门重新关上，屋内静的落针可闻。

  丁惜云看向大儿子，眼里满是痛色和愧疚，“小野......”

  她刚想说些什么，郁知野就伸手，朝她递来了一沓钱。

  每一张纸币都被压得很平整，上面还残留着到郁知野手里之前，被揉得皱巴巴的痕迹。

  可到了他的手里以后，都被他细心抚平放好。

  一沓钱里，全是零零散散的纸币，最底下可见些许红色，可最多的还是五块十块的零钱。

  可想而知，这些钱他是怎么一点一点赚取，积攒起来的。

  郁知野冷漠开口道：“去看吧，至少要知道是因为什么。”

  小小少年抬眼看向自己的母亲，那个时候，他的眼里也早就已经被生活磋磨得没有了什么光彩，只剩下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冷漠。

  “逃不掉的。”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逃不掉的。

  这折磨人的命运，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烙印也是枷锁，困着他，挣不开，逃不掉。

  他早就明白了的。

  丁惜云盯着大儿子看了一会儿，喉间发涩，愧疚和难堪都在上涌，可她真的也没有办法。

  她抱着郁佑宁，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第二天，他们终于去医院检查。

  当“血友病”、“凝血功能障碍”这些词汇字眼出现在丁惜云的眼前时，她只感到一阵茫然，那些专业的术语她看不懂，她只能从医生凝重的脸色和沉重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个病，不是他们这种家庭能负担得起的。

  十三岁的郁知野，再一次明白了，雪上加霜这四个字的沉重。

  “他这个病，要定期注射凝血因子，就像是给漏水的水缸不停加水。”他用着最直白易懂的言语向温姩解释，“不然他的身体就会一直疼，到最后，就是......丧命。”

  “他想要看上去和正常孩子一样，想要正常的生活，就不能断。”

  郁佑宁就像一件没有保护罩的精密仪器，活在充满硬角的世界里。

  别的孩子奔跑玩闹时，他只能安静地坐着，因为最轻微的碰撞都可能让他的关节肿痛、皮下绽开瘀青。

  像他这个孩子的年纪跌倒了，爬起来就是了，摔破皮，流点血也没什么关系。

  可如果是郁佑宁磕着碰着，郁知野都会感到心惊肉跳。

  温姩听完，良久才拉回自己的思绪。

  她紧紧盯着郁知野的侧脸，直到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才惊觉指尖陷入了掌心，而自己的裙摆也早已被攥得不成样子，皱褶深深，一如她此刻揪紧的心。

  所以，郁佑宁的安安静静，不跑不闹，和他的瘦削，都是因为生病了对吗？

  所以，郁知野这么努力地赚钱，也是为了给弟弟治病对吗？

  “你们的妈妈呢......？”

  压在温姩心底的疑问终于被问出。

  在温姩看来，他们妈妈的存在感很低，有种什么事情都需要郁知野去做的感觉。

  郁知野的目光终于落回温姩身上，这一次，没有丝毫隐瞒。

  他们这样的一个家庭，已经不单单是一个“穷”字可以描述的了。

  “我妈在四年前就去世了，只剩下了我和郁佑宁。”

  温姩被彻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而郁知野看到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平静地继续往下说。

  诊断结果出来以后，丁惜云又痛哭了一扬。

  哭命运不公，哭她命苦，甚至连那个在监狱里的丈夫也给哭了进去，觉得如果不是他，他们不会过得这么苦。

  郁知野只是漠然地看着她哭，把郁佑宁哄睡以后就出了门。

  如果上天一定要将苦难降在他们兄弟俩的身上，那么，他愿意为郁佑宁扛下一些。

  不管怎么样，他至少还有个健康的身体，而郁佑宁，现在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了。

  从那以后，赚钱就成了郁知野心中唯一的念想，一块两块，三块五块，都无所谓，能有一点算一点。

  最开始给郁佑宁买药的钱就是他这么一点点攒出来的。

  可药品只能作为辅助，不注射凝血因子还是不行。

  丁惜云找人借钱，但是根本借不到，家里的亲戚早就和他们断了个干净。

  她的父母也在她死乞白赖要和郁俊材在一起的时候就和她一刀两断。

  要说郁佑宁的第一笔治疗费是怎么来的，那确实是踩在郁知野的血和肉上换来的。

  拳头落在身上很疼，脚踢在身上更疼，可他只是紧紧抱着头，蜷缩着身体，任他们打。

  当最后一下踢打结束，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诊所，而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进派出所报案。

  随后，丁惜云坐在警局门口，哭尽一个女人的绝望与无助。

  不管这扬矛盾的开端是因何，郁知野单方面被殴打是事实，他身上的伤就是铁证。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那几个人的家长最终只能选择赔钱息事宁人。

  郁知野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当那叠钞票攥入手心时，他脸上竟不受控制地浮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混杂着计谋得逞的冰冷，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卑劣吗？可耻吗？

  是的。

  但至少，郁佑宁的药，有了。

  他看着温姩，喉结轻轻滚动，咽下了所有难以启齿的苦涩。

  他将他的卑劣剖白，摊开在她的面前。

  郁知野的目光柔缓了下来，对着温姩轻轻笑了笑。

  这是温姩重生以来，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他笑起来明明特别好看，却看得温姩心头一酸，有些想哭。

  温姩听到他说：

  “温姩，我很坏，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