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字字诛心

作者:爱吃猪手鸡爪汤的肖氏
  孙权咀嚼着这两个字,缓缓站起身,赤着足,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张昭面前。

  “张公。”

  孙权换了称呼。

  不再是疏离的“长史”,而是带着几分敬重与质问的“张公”。

  “孤且问你。”

  孙权目光直视张昭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精明的老眼。

  “你列这礼单,备这厚礼,甚至不惜献上先兄遗物,仅仅是因为曹操势大?”

  “你打心底里觉得,我孙刘联军,敌不过曹操?”

  “你觉得公瑾是在以卵击石,觉得孤是在自寻死路?”

  议政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江风吹过屋脊发出的呜咽声。

  张昭保持着捧笏的姿势,身躯微微佝偻。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孙权今年二十有七。

  碧眼紫髯,方颐大口,正当壮年,身上流淌着孙坚的烈血,继承了孙兄的霸气。

  但在张昭眼里,他依然是那个九年前,在孙策灵前哭得不知所措,需要自己亲自扶上马背,巡视三军以安军心的少年。

  张昭缓缓放下手中的笏板,将其平置于膝前的地板上。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双手扶膝,正襟危坐。

  汉代士大夫,讲究“坐而论道”。

  面对君主的质问,沉默往往比辩解更有力量,也更显沉重。

  张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权,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深不见底的苍凉。

  敌得过吗?

  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

  这是大汉四百年的积威,是北方中原的人心向背,是八十万对十五万的绝望算术。

  张昭心中有一本账。

  这本账,周瑜不算,鲁肃不算,孙权也不算。

  只有他这个当家的长史在算。

  人口、钱粮、兵源、马匹,皆在北方。

  江东六郡,地处偏远,民风虽悍,然人口稀薄,且山越未平,内忧外患。

  孙刘联军?

  刘备不过是丧家之犬,带着几万残兵败将,寄人篱下。

  这一仗,怎么打?

  拿什么打?

  拿江东子弟的命去填长江吗?

  若是赢了,固然是千古奇功。

  可若是输了呢?

  吕布、袁术、公孙瓒、陶谦……

  这些名字,曾经也是一方诸侯,如今都成了曹操霸业路上的枯骨。

  孙氏一族,历经三世,方有今日基业。

  孙坚死于乱箭,孙策死于刺客。

  如今只剩下这一根独苗。

  张昭想起了建安五年的那个夜晚。

  孙策临终,将印信交予孙权,却拉着张昭的手,留下了那句托孤遗言。

  “若仲谋不任事,君可自取之。”

  这句话,是信任,也是枷锁。

  “君可自取之”,并非让张昭篡位,而是让张昭在孙权无法保全江东时,可以为了保全孙氏宗族和江东百姓,做出那个最艰难的决定——投降。

  投降,对于一个武将来说,是耻辱。

  但对于一个辅政大臣来说,有时候,是一种责任。

  一种比死更难受的责任。

  名为“保族”,实为“忍辱”。

  张昭看着孙权那双充满怒火与不甘的眼睛。

  主公年轻,主公气盛,主公想要搏一把。

  年轻人可以赌,因为他们觉得未来无限。

  但老人不敢赌,因为他们知道失去意味着什么。

  周瑜可以战死沙扬,留个忠烈之名。

  鲁肃可以退隐山林,做个闲云野鹤。

  但他张昭不行。

  他是托孤重臣,他是江东的大管家。

  他必须活着,必须保证孙权活着,必须保证孙家的血脉不断。

  哪怕背上“卖主求荣”、“贪生怕死”的千古骂名。

  哪怕被后人戳着脊梁骨骂他是投降派的头子。

  他也认了。

  张昭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最终,那满腹的陈情与辩解,都化作了一口浊气,咽回了肚子里。

  他没有回答孙权的质问。

  在这空旷且压抑的议政厅内,沉默有时候比咆哮更震耳欲聋。

  他重新拿起了搁在膝头的毛笔。

  笔尖饱蘸了浓墨,悬在那块象牙笏板之上。

  孙权立于阶下,看着这位两鬓斑白的老臣。

  他没有再逼问。

  孙权很清楚,张昭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是一种基于理性、基于数据、基于汉末这二十年血腥乱世经验总结出来的答案。

  在张昭的逻辑里,活下去,比怎么活更重要;宗庙的存续,比一时的胜负更重要。

  这种逻辑,孙权不认同,但他理解。

  “写吧。”

  孙权转过身,重新走回主位的榻上,拂袖坐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喜怒。

  “既然长史觉得这礼单还不够厚,那就继续写。写到长史觉得能让曹孟德动心,写到长史觉得能换回孙氏一族的平安为止。”

  张昭的手腕微微一颤,随即稳住。

  笔锋落下。

  “五曰:吴郡特产‘橘柚’两千筐。”

  汉代贡品,多以土特产为主。《禹贡》有云:“厥包橘柚锡贡。”江东橘柚,皮薄汁多,甘酸适度,乃是南方珍果。曹操久居北方,对此物定然稀罕。

  张昭写得很慢。

  每一笔,每一划,都极尽工整。

  汉隶的波磔(zhé)在他笔下舒展,仿佛他写的不是一份屈辱的降书,而是一篇传世的经文。

  角落里的铜壶滴漏,发出单调规律的声响。

  “滴——答——”

  “滴——答——”

  每一滴水的落下,都意味着时间的流逝。

  孙权坐在榻上,双手拢在袖中,闭目养神。

  看似平静,实则他的听觉已经敏锐到了极致。

  他在听风声,听鸟鸣,更在听那廊柱之下可能传来的动静。

  鲁肃去了多久了?

  半个时辰?还是一个时辰?

  兰台距离此处并不远,若是顺利,此刻应该已经得手。若是受阻……

  孙权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着时间。

  张昭依旧在写。

  “六曰:越布三千端。”

  越地善织,其布细密洁白,质地坚韧。汉代布帛亦是货币,三千端越布,价值巨万。

  写完这一条,张昭停笔,抬头看了一眼孙权。

  孙权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张昭心中微叹,复又低头。

  “七曰:太湖银鱼干五百斤。”

  “八曰:……”

  墨汁渐渐干涸,张昭不得不停下来研墨。

  砚台是歙(shè)砚,墨是松烟墨。研磨之时,发出沙沙的细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把钝刀在锯着木头,也锯着人心。

  日影西斜。

  原本照在门槛上的阳光,慢慢爬上了廊柱,将那朱红色的柱漆照得有些刺眼。

  一阵江风卷入厅内,吹动了悬挂的帷幔,也吹干了张昭额头上的冷汗。

  他已经写满了笏板的正面。

  这上面列举的财物,几乎掏空了江东府库的一半。

  但他觉得还不够。

  面对曹操那样的虎狼,不喂饱了,他是不会收起爪牙的。

  张昭将笏板翻了个面,准备继续写。

  就在此时。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厅外传来。

  声音不大,混杂在风声中,若不细听,极易忽略。

  但孙权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碧眼之中,精光暴射,哪里还有半点睡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耳朵微动。

  张昭并未察觉异样,他正全神贯注地思考着下一项礼品是送“龙井茶”还是“紫砂壶”。

  “咚。”

  第二声。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一些。

  那是金属撞击青石地面的声音。

  沉重,坚硬,且带着一种特有的回响。

  孙权的手,死死抓住了凭几的边缘,指甲几乎嵌入了漆木之中。

  两下了。

  图已得。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

  但他没有动,他在等。

  等那个最重要的信号。

  张昭终于听到了动静。

  他停下笔,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厅外。

  “主公,何人在此喧哗?”

  张昭身为长史,最重规矩。

  议政厅乃机要之地,除通报外,严禁发出异响。

  孙权没有理会张昭,目光越过张昭的头顶,死死盯着门外那根廊柱的阴影处。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张昭准备起身呵斥的时候。

  “咚!”

  第三声。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要重,都要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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