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掏空江东！

  张昭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伸手将其扶正，确保行走时玉佩撞击的声音合乎“中规中矩”之礼。

  双手举起那块象牙笏板，挡在面前。

  笏板背面，原本空无一字。

  张昭略一思索，唤书佐取来笔墨。

  他未坐下，只将笏板置于掌心，提笔在象牙面上疾书。

  墨汁渗入象牙微细的纹理。

  “一曰：丹阳铜五千斤。”

  “二曰：吴郡丝绸一千匹。”

  “三曰：会稽古镜百面。”

  “四曰：鄱阳湖大珠十斗。”

  写罢，张昭吹干墨迹，将笏板重新揣入怀中，双手拢袖，迈步跨出门槛。

  门外，那辆平日里张昭乘坐的、以此彰显长史威仪的“安车”并未停在阶下，因他早有严令不许备车。

  书佐跟在身后，见张昭步履匆匆，忍不住劝道：“长史大人，长史府距议政厅尚有二里之遥，且多为露天甬道。今日风大，大人年事已高，步行恐伤贵体，且……且不合官仪。”

  汉官威仪，行住坐卧皆有定规。两千石以上大员，出行必有车马导从，以此以此“避尘泥，示尊贵”。

  张昭脚下未停，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尔等懂什么。”

  张昭头也不回，语调虽有些喘息，却透着一股亢奋。

  “昔日廉颇负荆请罪，那是赤身步行；今老夫去议降，乃是为江东百姓请命，为孙氏宗庙求全。步行，方显心诚；步行，方显我江东士大夫知天命、顺时势的谦卑。”

  他穿过长史府的月亮门，走上通往议政厅的夹道。

  夹道两侧，高墙耸立。

  风从墙头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张昭走得极快。汉代礼仪中有“趋”之一说，入朝见君，当小步快走，以示恭敬。

  此刻虽未见君，张昭却已拿出了朝见天子的架势。

  沿途遇见的几名低阶官吏，见长史大人竟步行于道，且一身朝服，神色庄重，皆惊得退避道旁，躬身行礼，不敢仰视。

  张昭目不斜视，只顾前行。

  他在心中默念着那份礼单，又觉得似乎轻了些。

  “曹操好名。除了金银财宝，还得送些雅物。”

  张昭脚下一顿，随即又加快了步伐。

  他又想到了江东的特产。

  “鲥鱼。此时虽非鲥鱼最肥美的季节，但若以此制成鱼鲊（腌鱼），装入金丝楠木盒中，亦是一道佳肴。”

  两里路，对于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而言，并不算短。

  待张昭走到议政厅前的广扬时，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

  但他并未停歇，亦未擦汗。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进贤冠，扶正了腰间的玉佩，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使之平缓。

  议政厅的大门敞开着。

  门口的卫士见张昭以此等姿态前来，皆是一愣，随即重重顿戟行礼。

  “长史大人到——”

  通报声传入厅内。

  张昭迈步入厅。

  厅内光线略显昏暗，只有主位两侧点着两盏巨大的落地铜灯。

  孙权正跪坐于主位的榻上。

  他今日并未穿平日里习武的短打，亦未穿临朝的冕服，而是穿了一件极为素净的白色深衣，头上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

  这身打扮，名为“素服”。

  汉代礼制，素服多用于丧礼或待罪之时。

  张昭见状，心中大定。

  主公这是真的想通了，这是在预演“肉袒牵羊”的降礼啊。

  张昭快步上前，行至阶下，抽出怀中笏板，双手高举，长揖到底。

  “老臣张昭，参见吴侯。”

  “长史免礼。”

  孙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有些飘忽。

  “赐座。”

  侍从搬来一张漆木凭几，置于张昭身侧。

  张昭并未立刻入座，而是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朗声道：“主公今日召老臣前来，可是为了那顺天应人、保境安民的大事？”

  孙权在榻上动了动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正是。”

  孙权指了指案几上的一卷空白竹简。

  “孤想了许久。曹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孤若抗拒，便是逆贼。故而，孤欲修书一封，向丞相陈情，愿削去伪号，归顺朝廷。”

  “主公圣明！”

  张昭直起身，老泪纵横。

  “此乃江东之福，社稷之福啊！主公此举，上合天意，下顺民心。老臣……老臣虽死无憾矣！”

  “只是……”

  孙权话锋一转，眉头微蹙，露出一副为难的神色。

  “这降书该如何写，这礼单该如何列，孤心中无数。孤年轻识浅，不懂这汉家威仪，更不知丞相喜好。故而请长史前来，为孤参详参详。”

  “老臣早已备好腹稿。”

  张昭跪坐于凭几之上，将笏板置于膝头。

  “主公，这礼单，当分三等。”

  “哦？哪三等？”孙权身子前倾，似乎极有兴趣。

  “上等，乃是献给天子的贡品。虽天子在许都受制，但名分不可废。当备江东锦缎五百匹，大珠十斗，以示臣节。”

  张昭指着笏板上的字迹，侃侃而谈。

  “中等，乃是献给曹丞相的私礼。此乃重中之重。老臣以为，当送丹阳铜五千斤，助丞相铸造铜雀台；送会稽古镜百面，供丞相赏玩；另需搜罗江东绝色舞姬十名，通晓音律者佳，以充实丞相后庭。”

  孙权听得眼角直跳。

  丹阳铜，那是江东铸造兵器的储备；会稽古镜，那是江东工匠的巅峰技艺；至于舞姬……

  孙权压下心中的火气，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虚心求教的表情。

  “长史想得周到。那下等呢？”

  “下等，乃是打点丞相麾下文武的贽敬（见面礼）。”

  张昭抚须道。

  “荀彧、贾诩、程昱此等谋士，当送古籍孤本、名家法帖；张辽、徐晃此等武将，当送宝刀名马。如此上下打点，主公归降之后，方能保住列侯之位，不受排挤。”

  孙权跪坐在榻上，双手置于膝头，听着张昭一个个报出那些名字，列出那些江东积攒多年的珍宝。

  “长史。”

  孙权打断了张昭的滔滔不绝。

  “这些礼单，长史早已烂熟于心了吧？”

  张昭停下话头，并未察觉孙权语气的异样，只当是主公在考校自己。

  “回主公，老臣身为长史，掌管江东钱粮府库，这些东西都在老臣脑子里装着。平日里精打细算，不敢妄动分毫，便是为了今日之需。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积财千日，亦是为了救急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