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你也不想……（二）

  他走到那个囚犯面前，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拍起一蓬灰尘。

  “鲁先生，你是不知道啊。甘将军这段时间，过得苦啊。”

  林墨白叹了口气，语气那叫一个沉痛。

  “自从来了我们这儿，他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日夜忏悔，觉得对不起你们江东，对不起凌统将军。这不，人都瘦脱相了，头发也愁白了，连牙都急掉了两颗。”

  说着，林墨白还冲那囚犯挤了挤眼，恶狠狠地问道：“你说，你是不是甘宁？”

  那囚犯是个死刑犯，本来是个杀猪的，因为喝醉了酒把邻居给砍了，关在牢里等死呢。

  刚才亲兵去提他的时候，就跟他说了：只要配合那位林将军演戏，让他说是啥就是啥，不仅不用死，以后还能有肉吃。

  这会儿看到林墨白那凶神恶煞的眼神，囚犯哪敢说半个不字？

  虽然他不知道“甘宁”是个啥玩意儿，但为了活命，别说叫甘宁，叫甘蔗他也认了。

  “是！是是是！”

  囚犯拼命点头，那一脸的络腮胡子跟着乱颤，缺了门牙的嘴漏着风：“我……我是甘宁！我就是甘宁！”

  林墨白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鲁肃，两手一摊：“你看，他自己都承认了。”

  鲁肃的脸，肉眼可见地绿了。

  那是真绿，跟春天的韭菜一个色儿。

  他感觉自己的智商被人按在地上摩擦，又用脚踩了两下。

  这也太敷衍了！

  太草率了！

  你好歹找个像样点的替身啊！

  找个这样的货色，你是当江东的人都瞎了吗？

  “林将军！”鲁肃气得站了起来，身子直哆嗦，“这分明是个死囚！你……你拿这种人来充数，是欺我江东无人吗？”

  “鲁先生此言差矣。”

  林墨白一脸的不乐意。

  “什么叫充数？名字只是个代号。他说他是甘宁，我说他是甘宁，我家主公也说他是甘宁。那他为什么就不能是甘宁？”

  林墨白说着，往前走了一步，凑到鲁肃面前，声音压低了一些。

  “鲁先生，咱们把话说开了吧。”

  “你要甘宁，是为了回去交差，为了给那个凌统一个交代，为了两家能结盟。”

  “既然是交代，那要的是‘甘宁’这个人，还是‘甘宁’这个名字？”

  “真的甘宁，那是世之虎将，能帮我们打曹操，也能帮你们挡曹操。你要是把他杀了，曹操来了谁去拼命？你鲁子敬吗？”

  鲁肃被问得一滞。

  林墨白接着忽悠：“再说了，你把这人带回去。告诉凌统，这就是甘宁。反正他又没见过，一刀砍了，仇也报了，气也出了，面子也有了。两家还能开开心心结盟，一起对付曹操。”

  “这多好的事儿啊？三全其美！”

  “非得较那个真儿，非得要真的甘宁？那行，我现在就把真的叫出来。到时候真打起来，我不保证他那刀会不会先砍在你身上。”

  林墨白说完，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鲁肃。

  “鲁先生，你是聪明人。这笔账，你应该算得过来。”

  鲁肃僵在原地，看着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甘宁”，又看了看一脸无赖相的林墨白，最后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默默喝茶的刘备。

  他明白了。

  这就是个台阶。

  一个给得极其敷衍，甚至有点侮辱智商，但你必须得下的台阶。

  刘备不肯交真的甘宁，这是底线。

  但刘备又想结盟，所以给了这么个“甘宁”。

  如果鲁肃一定要真的，那就只能谈崩。

  谈崩了，江东就要面临曹操和刘备的双重压力。

  如果不谈崩，那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冒牌货。

  至于回去怎么跟孙权和凌统解释……

  那是他鲁肃的事。

  鲁肃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看着那个满脸大胡子、眼神猥琐的死囚，心里那叫一个苦啊。

  这回去怎么说？

  说名震天下的锦帆贼长得像个杀猪的？

  说甘宁因为愧疚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德行？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可不信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真为了这事儿，把联盟给搅黄了吧？

  鲁肃闭了闭眼，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良久。

  他重新睁开眼，脸上那股子愤怒和震惊已经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无比僵硬、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好。”

  鲁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一个……甘兴霸。”

  他指着那个死囚，手还有点抖。

  “既然此人……既然甘将军已对此有悔过之心，且愿意随我回江东领罪。”

  “那……那肃，便带他回去。”

  林墨白一听，乐了，立马回头冲那个死囚喊道：“听见没？鲁先生要带你去江东享福了！到了那边，好吃好喝供着，也就是最后挨一刀，不疼，啊，乖。”

  那死囚一听“挨一刀”，腿一软又要跪。

  林墨白眼疾手快，一把把他提溜起来，冲亲兵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甘将军送出去？别让鲁先生等急了！”

  两个亲兵也是憋着笑，架着那个死囚就往外拖。

  那死囚一边被拖一边还回头喊：“林将军！林将军——”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鲁肃站在原地，听着那凄厉的呼唤，脸更绿了。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啊！

  林墨白拍了拍手，像是刚干完一件大事，一脸轻松地坐回位子上。

  “行了，人也交了，这盟也该结了吧？”

  鲁肃看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这辈子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认栽。

  “既如此……”鲁肃深吸一口气，对着刘备拱手，“请皇叔择日歃血为盟。肃……肃这就告辞，先带……带‘甘将军’回驿馆安顿。”

  他说“甘将军”这三个字的时候，那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好说好说。”刘备也站起身，一脸的温和，“子敬先生慢走。备就不远送了。”

  鲁肃是一刻也不想在这屋里多待，转身就走，脚步那叫一个快，跟后面有狗撵似的。

  等鲁肃的身影彻底消失。

  屋里安静了大概三个数。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诸葛亮第一个没绷住，把羽扇往案上一扔，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墨白啊墨白！你……你这招，真是……真是损到家了！”

  诸葛亮指着林墨白，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我看那子敬的脸，都快绿成青苔了！”

  刘备也是忍俊不禁，一边摇头一边笑：“也就你想得出来。拿个死囚去充甘兴霸，这要是让真正的兴霸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想呢。”

  林墨白倒是没笑，又拿起一个橘子剥着，一脸的淡定。

  “他能怎么想？偷着乐呗。”

  “这死囚本来就是要砍头的，现在让他顶个将军的名号死，那是抬举他。鲁肃带个假人回去，孙权那边有了台阶，凌统那边有了发泄口，咱们这边保住了大将。”

  “这就是双赢……哦不，多赢。”

  林墨白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这就叫，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刘备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虽然手段是下作了点，无赖了点。

  但不得不说，真好使。

  这也就是林墨白。

  换了孔明，那是绝对干不出这种事的。

  孔明是君子，讲究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