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盟约

  与官道之上，那支正在缓缓移动的钢铁洪流不同。

  此刻的江夏郡治所，夏口城，却被一种诡异的死寂所笼罩。

  太守府的书房之内，灯火通明，将室内几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刘备端坐于主位之上，身前那碗早已凉透了的浊茶水，一口未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张矮案上的烛火，那跳动的火焰。

  在他的左手边，是面沉如水，手抚美髯的关羽。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闭着，像一尊入定的神像，但那紧握着青龙偃月刀刀柄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右手边，则是豹头环眼的张飞。

  他不像关羽那般能沉得住气，一双环眼瞪得溜圆，鼻孔里不时地喷出两道粗气。

  下手的位置，还坐着三个人。

  一身银甲，神情冷静的赵云。

  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剑之上，整个人如同一杆即将出鞘的利剑。

  年轻的刘封则显得有些局促，看着自己的义父和几位叔父，嘴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而在所有人之中，神情最为凝重的，是坐在末席的徐庶。

  他眉头紧锁，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忧思的脸上，此刻更是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手指无意识地在面前的食案上，轻轻地画着圈。

  整个书房，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就在不久之前，一个自称鲁肃，字子敬的江东使者，前来拜访。

  这个消息，本就让众人感到意外。

  江东与他们素无往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孙权派使者来做什么？

  可当鲁肃将他此次前来的目的和盘托出时。

  整个书房，便陷入了如今这般，令人窒息的死寂。

  “联刘抗曹。”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鲁肃的分析与诸葛亮在《隆中对》里的规划，几乎是不谋而合。

  他也认为，曹操统一北方之后，必定会挥师南下。

  届时，无论是荆州还是江东，都无法单独抵挡其雷霆之势。

  唯一的生路，便是两家联合共抗强敌。

  这个提议让刘备心动了。

  他颠沛流离半生，求的，不就是这样一个可以与天下英雄共谋大事的机会吗？

  可紧接着，鲁肃便提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无法接受的条件。

  ——交出甘宁。

  “我主孙将军言，”鲁肃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温和，“兴霸将军，骁勇善战，乃世之虎臣。我主亦是爱才之人。然，兴霸将军与我江东，有杀将之仇。昔日，我江东大将凌操，便是不幸丧于其手。此乃国仇，亦是家恨。若不给江东将士，给凌氏一族一个交代，我主，亦无法向江东数万将士，向天下悠悠之口，解释这联盟之谊。”

  “故而，我主只有一个条件。”

  “请皇叔，将兴霸将军，交由我江东处置。是杀是剐，悉听尊便。只要皇叔肯答应，我江东，愿即刻与皇叔结为盟好！共谋抗曹大计！这江夏之地，我主亦可做主，暂‘借’与皇叔，作为屯兵之所！”

  这番话说完，整个书房的空气都几乎要凝固了。

  张飞第一个就炸了，当场就拍案而起，指着鲁肃的鼻子破口大骂，若不是被关羽和赵云死死拉住，他那杆丈八蛇矛，恐怕就要当场给鲁肃的身上，开几个透明的窟窿。

  刘备也是脸色大变。

  他怎么也没想到，孙权竟然会提出如此苛刻又如侮辱人的条件。

  甘宁前不久才以黄祖的性命，作为“投名状”，向他献上了自己。

  他刘备前脚刚刚收下这份大礼，后脚就要把他当成货物一样，交出去，任人宰割？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刘备这半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仁义”之名还要不要了？

  以后这天下还有谁敢来投奔他？

  可若是不交……

  那便等于是拒绝了江东的联盟。

  在这江夏之地，他们这几千人的队伍就成了四面楚歌的孤军。

  西边，是虎视眈眈的蔡瑁。

  东边，是随时可能因为“谈判破裂”而兵戎相见的江东。

  城内，还有数万桀骜不驯的黄祖旧部。

  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阳谋。

  一个孙权抛出来的，赤裸裸的，考验他刘备底线和器量的阳谋。

  最终，还是徐庶站了出来，以“事关重大，需从长计议”为由，暂时稳住了局面，将那鲁肃好说歹说先请到了驿馆之中安顿了下来。

  这才有了如今这般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哥！”

  终于，还是张飞第一个打破了这片死寂，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张黑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那江东的孙权小子，也太欺负人了！他把咱们当成什么了？他以为他是谁？！”

  “那甘宁，虽然是个不怎么要脸的混蛋，可他现在是咱们的人！是冲着大哥你的名头，才来投奔的！咱们要是真把他给交出去了，那咱们成什么了？卖友求荣的无耻之徒吗？！”

  “我老张，第一个不答应！”他将胸口的铠甲，捶得“砰砰”作响，“大不了，就跟他们干！东边那帮水贼，我老张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我就不信，我这杆丈八蛇矛还捅不穿他们那些破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