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明日五更，兵发江陵！（二）

  “唉……”

  诸葛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自从认识了林墨白之后，叹气的次数，比前半辈子加起来都多。

  他决定，暂时放弃跟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沟通。

  还是先解决眼下的正事要紧。

  诸葛亮的目光，始终在林墨白和墙上的地图之间流转，羽扇轻摇，眼神明亮得吓人。

  “一个月的时间，要突破蔡瑁的封锁，抵达江夏，还要在黄祖、刘琦、孙权这三股势力的夹缝中打开局面，确实，难如登天。”

  “但，世事皆有变数。”诸葛亮的语气从容，“荆州这盘棋，看似已是死局，却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尚未入场。”

  “什么变数？”王威下意识地问道。

  诸葛亮微微一笑，刚要开口。

  可就在这时，厅堂外，负责守卫的亲兵，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报——”

  那亲兵的脸上，带着一种，比刚才看到三千大军兵临城下时，还要惊恐十倍的表情。

  “先……先生！林……林将军！”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不……不好了！”

  “何事惊慌？”诸葛亮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问道，“可是荆南，有消息了？”

  那亲兵闻言一愣，惊恐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愕然。

  他……他怎么知道？

  “先生神算！”亲兵磕磕巴巴地回答，“刚刚收到的，从荆南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情！”

  “是刘磐将军，他……他起兵了！”

  “什么？！”

  王威听到这个消息，就像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头顶，整个人都懵了！

  刘磐！刘表的亲侄子，手握数万重兵的宗室重将！他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兵？！

  这……这不是腹背受敌，雪上加霜吗？！

  然而，再看诸葛亮，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震惊，反而，流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名仍在地上发抖的亲兵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不必惊慌。说吧，他打的什么旗号？”

  那亲兵看着眼前这位镇定得有些可怕的年轻军师，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结结巴巴地从怀里掏出一卷被汗水浸湿的檄文。

  “他……他打的旗号是……”

  斥候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梦呓般的，难以置信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清君侧，诛国贼！”

  “呵……”

  诸葛亮接过那份檄文，展开扫了一眼，嘴角溢出一声轻笑，转过身，看向已经完全呆滞的王威。

  “王将军，现在你明白了吗？”

  “刘景升公的威望犹在，宗族和忠于他的旧部，遍布荆襄。蔡瑁、蒯越倒行逆施，岂能无人反对？”

  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从长沙，划向襄阳。

  “刘磐镇守荆南，手握重兵，又是刘氏宗亲，于情于理，他都是最应该，也是最有能力站出来反对蔡瑁的人。”

  “这，就是我说的，最大的变数！”

  王威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可……可他起兵，荆州岂不是要大乱？”

  “乱？”诸葛亮摇了摇头，“不。这不叫乱。这叫——生机！”

  …………

  荆州，长沙郡，临湘。

  这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汽，与北方的干燥凛冽，截然不同。

  太守府的后院，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派江南园林的精致景象。

  但此刻，这片精致的园林，却被一股肃杀之气，所笼罩。

  数百名身穿犀牛皮甲，手持环首刀的精锐甲士，将整个后院，围得水泄不通。

  在后院最深处的一座书房里，灯火通明。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不怒自威的中年将领，正穿着一身厚重的山文甲，坐在主位之上。

  他的手指，极有规律地，敲击着面前那张由整块楠木制成的书案。

  “咚，咚，咚。”

  他，便是长沙太守，刘氏宗亲的代表人物，刘磐。

  在他的下方，分列着十几名，同样全身披挂的将领。

  他们，都是跟随刘磐，镇守荆南多年的心腹。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不安。

  整个书房，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的人，都在等。

  等一个，从千里之外的北方，传回来的消息。

  一个，足以决定他们所有人，身家性命的消息。

  “报——”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浑身沾满了泥水和血迹的斥候，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亢奋。

  他冲到刘磐的面前，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将军！”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嘶哑，“幸不辱命！文……文将军的回信，带回来了！”

  “唰！”

  书房里，所有的将领，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刘磐那敲击着桌案的手指，也猛地停住，霍然起身，一把就从那斥候的手里，接过了那个油布包。

  他颤抖着手，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

  里面，没有信。

  只有半截，沾着血迹的，黑色的狼牙箭矢。

  那箭矢的样式，很普通。

  但刘磐在看到它的那一瞬间，那双总是沉稳如山的虎目，却猛地，红了。

  他认得这箭矢。

  这是二十年前，他跟文聘，一同在北方边境，抵御外敌时，所使用的，制式军箭。

  箭矢的尾羽上，还刻着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看得懂的，小小的标记。

  ——一个“磐”字，和一个“聘”字，交错在一起。

  这是，信物！

  也是，约定！

  更是，文聘，在用这种最直接，也最惨烈的方式，告诉他。

  ——兄弟，动手吧！

  “好……”

  刘磐的嘴里，缓缓地，吐出了一个字。

  他紧紧地，握着那半截箭矢，那坚硬的金属，几乎要嵌进他的掌心里。

  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他麾下，那十几名，已经跟随他，出生入死了十几年的，心腹将领。

  “诸位。”

  “你们，都听说了吧？”

  “襄阳城里，那首，连三岁孩童，都在传唱的童谣。”

  “‘蔡家门，蒯家跪，开城门，迎王师，换个富贵万万年！’”

  他一字一句地，将那首童谣，念了出来。

  每念一个字，他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

  下方，所有的将领，都低下了头，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叔父，刘景升！”刘磐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为我大汉，镇守荆襄二十年！保境安民，爱民如子！如今，他老了，病了！可他，还没有死！”

  “可那蔡瑁、蒯越二贼！身为外戚，身为臣子！不思尽忠报国，反而，勾结外贼，意图卖主求荣！将我叔父，数十年心血，将我荆州九郡，数百万军民，当成货物一般，献媚于曹贼！”

  “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如今！”他猛地，将手中的那半截箭矢，高高举起！

  “我北方的袍泽兄弟，文聘将军！已经以万余忠义之师，兵谏于襄阳城下！他，在用他的命，在为我们荆州，守住最后一点，属于我们刘氏的尊严！”

  “我！”刘磐重重地，一拳捶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磐！身为刘氏宗亲！食汉禄，享君恩！岂能坐视此等国贼，窃我荆州，害我叔父，毁我宗庙？！”

  他环顾众人，虎目之中，泪光闪烁，声音嘶哑地，咆哮道。

  “我意已决！”

  “明日，我将亲率大军，北上！”

  “清君侧，诛国贼！”

  “你们，谁愿，随我同往？！”

  他这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短暂的死寂之后。

  书房里，所有的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那十几副冰冷的铠甲，碰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我等，皆愿随将军，清君侧，诛国贼！”

  “不死不休！”

  那声音，汇成了一股钢铁洪流，几乎要将书房的屋顶，都给掀翻！

  刘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一众忠心耿耿的部将。

  虎目之中，热泪，终于，滚落。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剑指北方！

  “好！”

  “传我将令！”

  “明日五更，尽起长沙之兵，兵发，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