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丈八蛇矛不杀敌，阵前烤起南阳羊

  安陆城外，旷野之上。

  两支军队，隔着三百步的距离，对峙着。

  北边，是张允的三千荆州兵。军容整齐，刀枪林立，一面“张”字将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张允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面色铁青，眼神死死地盯着南边的那个古怪营地。

  南边，是关羽的五百人马。

  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个正在迁徙的大家族。

  十几辆马车围成一个半圆，形成了一个简易的营地。

  没有拒马，没有鹿角，甚至连像样的岗哨都看不到几个。

  气氛，本该是剑拔弩张的。

  可现在，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就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一个红脸长须的大汉，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更小的木案。

  案上，放着一卷竹简，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清茶。

  他一手捧着竹简，一手捋着长髯，口中念念有词，摇头晃脑，读得津津有味。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旷野上，却能清晰地传出很远。

  “……三十有六年，春，王正月，公合诸侯于扈，遂侵蔡。蔡溃，遂伐楚。次于陉……”

  关羽读的，正是《春秋》。

  张允听不懂，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是在干什么？

  两军对峙，兵凶战危，你在这里给我开读书会？

  他身边的副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将军，这……这关羽，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张允没有回答。

  目光越过关羽，投向了他身后的营地。

  如果说关羽的行为是诡异，那营地里的景象，简直就是疯狂。

  营地最前方，离他军阵最近的地方，垒起了三座临时的土灶。

  一个黑脸环眼，满脸虬髯的巨汉，正赤着上身，腰间围着一块麻布，手里拿着他那杆标志性的丈八蛇矛，在最大的那口灶前，忙活得热火朝天。

  只是，那本该用来捅穿敌人胸膛的矛尖，此刻，却穿着一只剥了皮，处理得干干净净的肥羊。

  肥羊被架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脂，不断地滴进下方的炭火里，激起一团团带着浓郁肉香的青烟。

  那巨汉，正是张飞。

  他一边熟练地转动着蛇矛，一边从旁边的小碗里，抓起一把分不清是盐还是什么香料的东西，均匀地撒在羊身上。

  他的嗓门极大，手里忙活着，嘴里也没闲着。

  “嘿！这羊，可是地道的南阳肥羊！吃的是青草，喝的是山泉，肉质那叫一个嫩！”

  “看这火候，不大不小，正好把油给逼出来！外皮烤得焦香酥脆，里面的肉，保证还是鲜嫩多“汁！”

  每喊一句，他身后的那些士兵和家眷们，就跟着轰然叫好。

  另外两口锅，也没闲着。

  一口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浓白的汤汁翻滚着，霸道的香味，即便是隔着三百步，也能钻进人的鼻孔里。

  另一口锅，则架着巨大的蒸笼。一群妇人，正围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包着什么东西，然后一屉一屉地往上放。

  她们的手法极快，白白胖胖的馄饨，像小元宝一样，在她们手中飞快成型。

  为首的两位妇人，气质雍容，正是刘备的甘、糜两位夫人。

  她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紧张之色，反而像是在筹备一场家宴。

  整个营地，炊烟袅袅，人声鼎沸，香气四溢。

  读书声，叫卖声，欢笑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汇成了一首让张允几乎要吐血的交响曲。

  “疯了！都疯了！”张允狠狠地一拉缰绳，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他们把这里当什么了？菜市场吗？！”

  “将军，我们怎么办？”副将问道，“要不，派人上去骂阵？”

  “骂？”张允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看看他们那个样子，像是能被骂退的吗？你骂他，他可能还嫌你耽误他烤肉了！”

  话虽如此，张允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向前几步，运足了气，大喝道：“关羽！你乃朝廷任命的汉寿亭侯！如今不思报国，反带兵擅闯江夏禁地，意图谋反不成？！”

  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南边的营地，静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向阵前那个读书的红脸汉子。

  只见关羽，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看了张允一眼。那眼神，平静如水，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竹简，仿佛刚才那声石破天驚的质问，不过是一阵风。

  “……夏，四月，戊戌，公会齐侯于艾。……”

  “噗——”

  张飞那边，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紧接着，整个营地，都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张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无视！

  这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无视！

  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要伤人！

  “张飞！”张允气得浑身发抖，将矛头指向了那个烤肉的莽汉，“你兄长意图不轨，你身为帮凶，就不怕王法处置吗？！”

  张飞抬起头，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

  他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自己那杆蛇矛上的烤全羊，又指了指旁边锅里炖的肉，扯着嗓子喊道：“哎！对面的兄弟们！你们家将军，是不是没让你们吃早饭啊？看把他给饿的，都开始说胡话了！”

  “哈哈哈哈！”南边营地笑得更欢了。

  张允手下的三千士兵，虽然还保持着军阵，但不少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全都被那只烤得油光发亮的肥羊，和那口翻滚着浓汤的大锅给吸引了过去。

  北风，很不合时宜地，转向了。

  变成了南风。

  于是，那股混合了烤羊肉的焦香、猪骨汤的醇厚、还有面食的香甜味道，就那么浩浩荡荡地，朝着张允的军阵，扑面而来。

  “咕……”

  不知是谁的肚子，第一个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咕咕”声，在严肃的军阵中，响成了一片。

  士兵们吃的，都是干粮。又硬又冷的麦饼，配上几口凉水。

  此刻，那霸道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再对比一下自己手里这能当石块用的干粮，一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怒，开始在士兵们的心中蔓延。

  张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支军队对峙。

  而是在跟一个不讲道理的厨子班子，和一个冥顽不灵的老学究，在进行一场荒诞的闹剧。

  而他，就是那个被人围观的小丑。

  “收兵！”张允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回营！严加戒备！我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