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玉佩

  樊城的北门，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大。

  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打开，吊桥落下，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宣告着这座城池又开始了新一天的运转。

  一队杀气腾腾的骑兵，簇拥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青布马车，从城门洞里缓缓驶出。

  守城的士卒看到那队骑兵身上特有的狼头徽记和为首偏将那张熟悉的脸，连盘查的程序都省了，远远地就行了军礼，目送他们离去。

  这队人马，自然就是林墨白他们。

  出了城之后，那偏将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策马来到车窗旁，对着里面抱拳说道：“诸葛先生，将军有令，让我等护送先生一行，直至二十里外的长亭，确保万无一失。”

  车厢里，传出诸葛亮温和的声音：“有劳将军了。还请代我，向文将军转达谢意。昨日盛情，今日高义，孔明铭记于心。”

  “先生客气了，此乃末将分内之事。”那偏将说完，便拨转马头，命令骑兵队伍前后散开，将马车护在中间，一路向北而去。

  马车里，气氛有些沉默。

  经过了城中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厮杀，每个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诸葛亮端坐在车厢一角，闭目养神，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那把从不离手的羽扇，此刻就放在膝上，没有摇动。

  林墨白则靠在另一边的车壁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田野和树木，有些出神。

  他还在回味刚才那场战斗。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同一群有组织的敌人进行搏杀。

  虽然对方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地痞流氓，但那种在刀光剑影中游走的感觉，还是让感到了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兴奋。

  “孙仁”则坐在车厢的另一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柄长剑，就放在腿边，剑鞘上还沾着几点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的小脸有些发白，显然是第一次经历这种街头械斗，心中尚有余悸。

  “孔明，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林墨白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心里还是有点不爽。

  平白无故被人堵在街上喊打喊杀，虽然最后靠着文聘的关系化险为夷，但总感觉憋着一口气。

  “不然呢？”诸葛亮睁开眼睛，看着他，反问道，“你还想杀回樊城，把那什么市吏，连同他背后的人，都揪出来，砍了？”

  “……那倒也不是。”林墨白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有点亏。”

  “亏？”诸葛亮微微一笑，“墨白，你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今日之事，看似是我等吃了亏，落荒而逃。实则，我们收获的，远比失去的要多。”

  “哦？此话怎讲？”林墨白来了兴趣。

  一旁的“孙仁”，也竖起了耳朵。

  “其一，”诸葛亮伸出一根手指，“我们试探出了蔡瑁的底线和行事风格。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心胸狭隘，手段狠辣。为了对付我们这几个在他看来无足轻重的人，竟然不惜在光天化日之下，动用官府的力量，栽赃陷害。这说明，他已经感觉到了威胁，开始变得急躁了。一个急躁的敌人，就容易露出更多的破绽。”

  “其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我们确认了文聘的立场。他虽然是刘景升（刘表）的旧部，但他与蔡氏一族，并非一路人。他今日肯出手相助，甚至不惜派出亲兵护送，公然与蔡瑁作对。这说明，在他心中，荆州的安危和军人的道义，是高于派系之争的。这是一个……可以争取的对象。”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诸葛亮看着林墨白，眼神中带着一丝笑意，“我们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我们……并非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们不仅有足以自保的武力，背后，还有军方的人撑腰。今日之后，蔡瑁再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因此而激怒文聘，造成军中不稳。这，为我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他一番话，条理清晰，鞭辟入里。

  将一场看似被动的危机，分析成了一次收获满满的“市场调研”。

  林墨白听得是一愣一愣的。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诸葛亮这种专业“权谋家”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自己看到的是打架斗殴、吃亏憋气。

  而人家看到的，是人心向背、政治博弈。

  “孙仁”也是听得眼眸异彩连连。

  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青年，心中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能将如此凶险的局面，分析得如此透彻，还能从中找到获利点，这份心智，实在是可怕。

  “可是……”林墨白想了想，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就算我们赢了‘里子’，可‘面子’上，终究是不好看。被人像撵狗一样赶出樊城，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对咱们未来的‘老板’刘皇叔的名声，恐怕也不好吧？”

  “呵呵，名声？”诸葛亮闻言，却是笑了起来，“墨白，你可知，名声这东西，分很多种。有一种，叫‘仁德之名’，刘备现在有的，就是这个。还有一种，叫‘威煞之名’。光有仁德，而无威煞，只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今日之后，荆州上下都会知道，我卧龙岗诸葛孔明，不仅是个会读书的文士，我身边，还有一位能在千军万马……啊不，是能在数十人围攻中来去自如的猛士。你说，这对于主公的名声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墨白听完，彻底服了。

  高！

  实在是高！

  这个诸葛亮，心都脏成黑色的了！

  他这是把所有的事情，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连自己打架斗殴，都能被他利用，变成给刘备集团“塑造品牌形象”的公关事件。

  跟着这种人干活，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受教了。”林墨白对着诸葛亮，真心实意地抱了抱拳。

  “我们……以后都要过这种日子吗？”

  一直沉默的“孙仁”，突然开口了。

  “每天都要算计来，算计去。跟人说一句话，都要想半天背后有什么深意。走在路上，还要随时提防着，会不会有人冲出来要你的命……”

  他看着诸葛亮，又看了看林墨白。

  “这样活着……不累吗？”

  他这个问题，让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诸葛亮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收敛了，看着“孙仁”，轻声说道：“身在乱世，身不由己。我们若不算计别人，别人就会来算计我们。我们若不拿起刀枪，刀枪就会落在我们自己头上。累，但为了活下去，为了让更多的人能活下去，再累，也得知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