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别谈理想，伤感情

  “同道之人”……

  这个词，他太熟悉了。

  在前世的行商交往中，这个词往往意味着风险共担，利益共享，但也可能意味着无尽的辛劳和扯皮。

  而在这个时代，从诸葛亮口中说出的这个词，分量却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已经不是一份寻常的邀约了，这是一份赌上身家性命的盟誓。

  主公是刘备，谋主是诸葛亮，而他，林墨白，似乎被看作了那个负责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悍将，也是这份大业初创时唯一的武力依仗。

  关键是，这份大业的前景，他比谁都清楚。

  前期要经历无数次朝不保夕的危难，被那位曹丞相追得满天下跑。

  好不容易寻得强援（赤壁联盟），占了一块安身立命的地盘（荆州），稍微稳定一点，马上又要面临盟友（孙权）反目的风险。

  然后还得去开拓新的、充满瘴疠毒虫的疆土（西川、南中）。

  整个过程，突出一个字——难。

  两个字——辛劳。

  三个字——累死人。

  林墨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摇头拒绝。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巷子里那些麻木而绝望的面孔，看到那个流民妇女正将一块又干又硬的饼，小心翼翼地掰碎，泡在水里，喂给怀中那个面黄肌瘦的婴儿时，那个“不”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诸葛亮的话，就像一道符咒，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忍心吗？”

  “你真的能做到视而不见吗？”

  林墨白痛苦地发现，他好像……真的做不到。

  他可以对自己的人生不闻不问，但他做不到对整个世道的沉沦心安理得。

  这或许就是他作为一个后世之人，最后的，也是最没用的那点善心吧。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

  诸葛亮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一旁的“孙仁”，也被眼前这副景象深深地触动着。

  他看着诸葛亮那张写满“为国为民”的真诚脸庞，又看了看林墨白那副纠结得五官都快拧在一起的痛苦表情，心中百感交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匡扶汉室”这四个字，不仅仅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它背后，是无数像眼前这些人一样，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

  而诸葛亮和林墨白，这两个他刚认识不久的奇怪的人，一个有经天纬地之才，一个有万夫不当之勇，他们……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想要为这个崩坏的世道，做点什么。

  这种感觉，让“孙仁”感到有些陌生，也有些向往。

  就在这凝重的气氛中，林墨白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纠结、懒惰和侥幸，都随着这口气一同吐出去。

  他抬起头，迎上诸葛亮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孔明，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今天就是设了个局，逼我往里跳。”

  “此言差矣，”诸葛亮微笑道，“我只是为你拨开云雾，让你看清自己的本心。”

  “行吧，算你厉害。”林墨白一副豁出去的无赖表情，“不过，想让我跟你干，也不是不行。但是，我得有几个章程。”

  “哦？”诸葛亮眉毛一挑，似乎没想到他会提章程，“但说无妨。”

  “孙仁”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第一！”林墨白伸出一根手指头，表情严肃，“也是最要紧的一条！咱们既然是共谋大事，总不能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时候都没有吧？我得有歇息的时候，每日得容我睡到日上三竿。临阵对敌，那是没办法。但不打仗的时候，谁也别想搅扰我睡觉！”

  诸葛亮：“……”

  “孙仁”：“……”

  两人都被他这清奇的第一个章程给搞懵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关心的竟然是能不能睡饱觉？

  “咳咳，”诸葛亮干咳一声，有些艰难地说道，“军情紧急之时，自然要以大事为重。但平日里，你的作息，无人会干涉。”

  “好，这可是你说的！”林墨白立刻拍板，然后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酬劳的事！我跟着你们干，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酬劳不能少吧？我也不要什么金银财宝、高官厚禄。我的要求很简单，顿顿要有肉！而且，做法不能重样，今天吃烧的，明天就得吃炖的，后天就得煮汤。饭后还得有果子点心。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诸葛亮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孙仁”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奇葩了。

  “如今……军中用度紧张，恐难日日有肉。”诸葛亮委婉地说道。

  “那就得想办法！”林墨白理直气壮，“你们这些谋划大事的人，不就是为此费心的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连吃食都顾不好，还谈什么匡扶汉室？反正我不管，没肉吃，我可不出力！”

  “……我尽力而为。”诸葛亮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他现在有点怀疑，自己把这家伙拉入伙，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行，看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当你答应了。”林墨白满意地点了点头，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后一条！”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了起来，“临阵对敌，可以。流血，可以。拼命，也可以。但是，我有一个底线——不能让我等去做那白白送死的蠢事！譬如，为了一些虚名，为了保全某个大人物的脸面，就让我等弟兄去白白填命。这种事，我绝不干！”

  “孙仁”心中一震，他从这番话里，听出了一股别样的意味。

  这不像是没上过战场的人能说出的话。

  诸葛亮也收起了脸上的无奈，深深地看着林墨白，郑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亮虽不才，却非草菅人命之辈。我等此番行事，为的是救民于水火，而非驱民于虎狼。每一个将士的性命，都无比珍贵。”

  “好！”

  林墨白得到了这个承诺，像是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

  他伸出手，对着诸葛亮，咧嘴一笑：“那……就此说定，孔明‘先生’？”

  诸葛亮看着他伸出的手，虽然不明白这是什么礼节，但也感受到了其中的诚意。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林墨白的手。

  “就此说定，墨白‘同袍’。”

  两只手，在樊城贫民窟肮脏的巷子里，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刻，没有焚香结拜，没有歃血为盟，但一个关乎未来天下格局的“文武组合”，就以这样一种略带滑稽和草率的方式，正式立下了盟约。

  “孙仁”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他既为诸葛亮那番大义凛然的话语所感染，又为林墨白这些俗不可耐的章程感到好笑。

  但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或许真的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喂，孙仁。”

  林墨白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何事？”“孙仁”下意识地回答。

  “如今我等的事业刚刚起步，正是招揽人手的时候。”林墨白对他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活像一个拿着糖块哄骗孩童的货郎，“我看你身手不错，人也挺讲义气，有没有兴致，也加入我们，共谋大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