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两个闷葫芦

  陆战骁放轻脚步走过去，高大的身影笼罩在昏黄的灯光下。

  沈静姝太过于专注，竟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直到他温热的大手覆上她按着胃部的手背，她才猛地一惊，抬起头来。

  看到他，沈静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轻轻按住。

  “今晚我要加班……”

  “胃疼？”

  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平时缓和了许多，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静姝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有点儿。”

  陆战骁的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医学书和旁边冷掉的半杯水，眉头锁得更紧。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出去，没一会儿端着一杯温水和几片胃药回来。

  “先把药吃了。”

  他把水和药递到她面前。

  沈静姝看着他，听话地接过来，乖乖把药吃了。

  “秀兰嫂子的事，不是你的错。”

  陆战骁拉过一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你救了她的命，这比什么都重要。”

  沈静姝握紧了水杯，指尖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眼圈更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

  “我知道……可是我心里难受。我救了她，她却觉得自己活着没了意义……就因为不能生儿子了？这太可悲了……我学的医术，能救她的命，却救不了她的心。那种根深蒂固的想法，我好像怎么都撼动不了……”

  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对人吐露心声，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挫败感。

  陆战骁沉默了片刻，他不是善于言辞的人，更不懂什么大道理。

  “思想不是一天能改变的。就像打仗，攻下一个山头，也需要时间和策略。”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你治好了很多人的病，还开了讲座。秀兰嫂子现在想不通，不代表以后永远想不通。有你在，思想慢慢地改变，总会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苍白的脸，继续说道，

  “但你如果像现在这样熬垮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是医生，应该比谁都明白，医生倒下了，还怎么去治病救人？”

  他的话简单直接，却直击沈静姝的心。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走吧，回家。”

  陆战骁站起身，不容分说地拿过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

  “你需要休息。明天再来战斗。”

  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沈静姝缓缓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却因为坐得太久，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陆战骁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扶住了她。

  “没事吧？”

  “没事，有点头晕。”

  沈静姝靠着他站稳，轻轻吸了口气。

  陆战骁没再说什么，只是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牵着她走出了值班室，

  沈静姝任由他牵着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但星星却很亮。

  或许，就像他说的，有些改变需要时间，而此刻，她需要休息，然后继续前行。

  这天上午，团部通知沈静姝开会。

  沈静姝到的时候，政委、几位团领导、陆战骁，以及陈砚书已经围桌而坐。

  政委将手中的文件放下，目光温和地看向沈静姝和陈砚书。

  “静姝同志，砚书同志，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重要任务想交给你们。”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各位，

  “上级下达了一项新任务——支援地方建设，开展科普扫盲工作。重点就是我们边防团周边的几个村落。”

  他指了指墙上边区地图，

  “这些地方，闭塞，贫穷，很多乡亲，尤其是娃娃和妇女，可能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大山，不认识几个字，也不懂基本的卫生和科学常识。这是我们作为人民军队，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看向沈静姝和陈砚书，目光带着期许，

  “静姝同志，你最近在战士和家属院的讲座，效果非常好。砚书同志，你是地质专家，见识广博。团里经过慎重考虑，希望由你们两位主要负责，牵头组织对周边村落的科普扫盲工作。你们看，有什么困难吗？”

  沈静姝的心猛地被触动了，她脑海里浮现出秀兰嫂子绝望的脸，一股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油然而生。

  她坐直了身体，眼神坚定，

  “政委，我没有困难！这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我一定尽力去做！”

  陈砚书也郑重地点头，

  “是的，政委。地质工作本就与土地和人民分不开，能用自己的知识为乡亲们做点实事，我非常愿意。”

  “好！要的就是你们这个态度！”

  政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具体怎么开展，你们尽快拿出个方案。需要人手、物资，团里尽量协调。战骁，”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战骁，

  “你们这边也要做好配合和保障工作，特别是下乡的安全问题，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陆战骁端坐着，面色是一贯的冷峻。

  他目光扫过沈静姝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眼中迸发出光芒。

  支援地方、巩固边疆是部队的重要职责，他毫无异议；只是他清楚这件事的危险性和艰巨性，戈壁滩路途遥远，村落分散，条件艰苦，让她去跑……更何况，还要和陈砚书朝夕相处，共同进退。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涌，最终都压在了冷硬的表情之下。

  他沉声应道，

  “是。团里会全力保障任务安全。”

  沈静姝迅速投入了工作，一有空就大量查阅资料，准备更适合村民理解的教材和手册。

  她和陈砚书共同规划路线、设计课程、准备教具，接触变得频繁。

  常常能在团部空闲的教室、图书馆，看到他们埋首于一堆资料和地图中，讨论记录。

  陈砚书耐心细致，经验丰富；沈静姝认真专注，充满巧思。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默契的剪影。

  这些画面，不可避免地落入人们眼中，自然也传到了陆战骁那里。

  陆战骁的训练强度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操场上，他目光如电，任何一个细微的错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动作变形！重来！二十组！”

  “速度太慢！没吃饭吗？全体武装越野五公里！”

  “林云舟！你的兵怎么带的？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带着你的人，操场十圈！立刻！”

  林云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气搞得莫名其妙，这点小错平时最多提醒两句，今天怎么就直接罚跑了？

  但他不敢怠慢，吼了一声“是！”，带着一班战士冲上了跑道。

  陆战骁脸色冷硬，脱掉外套扔在一旁，

  “我也陪你跑。”

  说完，迈开长腿，沿着跑道奔跑起来。

  林云舟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跑完十圈，即使是陆战骁，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气息微乱。

  林云舟撑着膝盖，喘着粗气，看着旁边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的陆战骁，终于忍不住开口，

  “老陆，你没事吧？”

  陆战骁目光看着远处正在收拾教具的沈静姝和陈砚书，下颌线紧绷，没说话。

  林云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恍然大悟。

  他就知道，能让这个阎王心绪紊乱的，只有沈医生。

  “老陆，在乎一个人，你得说出来啊！你这整天板着脸，训练往死里练，自己生闷气，算怎么回事？”

  “沈医生那性子，看着软和，骨子里硬着呢。你们两个都是一根筋，只会用自己觉得对的方式去对待对方，这样下去，伤人伤己……”

  还伤我！

  陆战骁沉默地听着，眼神幽深，如同望不到底的寒潭。

  他知道林云舟说得有道理。

  可他习惯了命令、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压在冷硬的外壳之下，让他如何开口去说那些黏糊糊的话？

  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大步离开。

  林云舟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个闷葫芦，凑一块儿了，真是急死个人！”

  陆战骁的心，确实被林云舟的话搅乱了。

  他愈发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叫沈静姝的女人，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颦一笑，甚至她和别人的正常交往，都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烦躁，却无法摆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