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宁可慢，不可错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四五日，萧烬终于去当值了。

  清晨，朦胧晨光中，她看着他站在床前，由侍从伺候着穿上那身玄色绣麒麟纹的武将常服，金冠束发，腰佩玉带。不过月余，那身久违的肃杀与威严气息，便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将连日来萦绕在他周身的、那种过于黏稠的温情驱散了不少。

  他整理好衣袖，回身便对上了她清醒的目光。

  “吵醒你了？”他走回床边，俯身，指尖拂过她的脸颊，语气是惯常的低沉，却比平日里在府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姜岁欢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些：“没有。你……今日就去上值了？”

  “嗯。”萧烬应了一声，在她唇上落下一个短暂却坚实的吻，“府中诸事已交代下去，你安心歇着，若有任何事，立刻派人去衙署寻我。”

  依旧是那般事事叮嘱，但姜岁欢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同了。他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清明，那是一种猛兽终于要回归属于他的山林前的状态。

  “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误了时辰。”她催促道，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一丝空落。

  萧烬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大步离去。

  他这一走，镇国公府仿佛瞬间空旷安静了下来。

  没有了那个亦步亦趋的身影，没有了时刻萦绕在侧的温热气息，也没有了那些让人面红耳赤又无可奈何的亲密纠缠。

  姜岁欢独自用了早膳，在庭院里散步时，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鸟鸣。

  她终于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清静。

  可这清静，不知怎的，竟显得有些过分漫长。看书时，总觉得身侧少了那份存在感极强的体温；小憩时，锦被里也似乎空旷得有些凉意。

  直到傍晚时分，熟悉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再次在府门外响起。

  萧烬回来了。

  他依旧是清晨那身朝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周身气息比离家时更显冷硬。

  踏入正院，看到迎出来的姜岁欢，他脚步微顿，那身冷硬的气息似乎瞬间柔和了些许。

  “我回来了。”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带着外面微凉的空气，却又很快恢复熟悉的温热。

  “今日……一切可还顺利？”姜岁欢仰头问他，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的烦躁。

  萧烬牵着她往屋里走，语气平淡：“无甚大事，不过是些积压的军务，以及……听了几场无趣的争吵。”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姜岁欢知道，朝堂之上的“无趣争吵”，往往暗藏机锋。她没有再多问，只是吩咐丫鬟准备热水和晚膳。

  晚膳时，萧烬的话不多，似乎还在思虑着什么。直到沐浴更衣后，换上舒适的常服，他坐在窗下，看着姜岁欢为他斟茶，那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才似乎真正松弛下来。

  他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伸手，将站着的姜岁欢轻轻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手臂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浅馨香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家里好。”他闷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卸下防备后的淡淡倦意。

  姜岁欢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依靠过来的重量。

  沉默片刻后，萧烬才道：“陛下因三皇子之事心力交瘁，近来沉迷丹道，朝中大半事务已交由太子殿下处置。”

  姜岁欢心中了然。太子与萧烬年纪相仿，早年曾一同在军中历练，私交甚笃。也正因如此，皇帝才对军权在握、又与储君关系密切的萧烬心生忌惮，此前多方打压。如今太子掌权，对萧烬而言，是机遇，却也可能是更大风波的开始。

  “太子殿下……定然十分倚重你吧？”姜岁欢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萧烬如何听不出她的弦外之音，他微微颔首，语气随意，“殿下确有意让我总揽北境防务，今日召见，相谈甚久。”

  他顿了顿，看向姜岁欢，“陛下虽在静养，但耳目犹在。”

  只此一句，姜岁欢便全然明白。太子重用萧烬，必然会再次触动陛下那根敏感的神经。

  如今的平静之下，是帝心与储君意志的无声较量，而萧烬，正处在风暴眼的边缘。

  “我明白了。”她反握住他的手，声音坚定，“家中一切有我，你只管谨慎前行。”

  晚膳后，萧烬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姜岁欢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心中清楚，他今日在东宫与衙署之间，必然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与权衡。

  他忽然睁开眼，握住她的手，“岁欢，这段时日，府门紧闭，谢绝不必要的访客。你在家中，务必一切小心。”

  “好。”姜岁欢毫不犹豫地应下，“我会让府里比以往更加低调安稳。”

  萧烬去上值后，府邸恢复了表面的宁静，但姜岁欢的心却无法真正平静下来。

  她独自坐在窗边，反复思量着萧烬带回来的消息。

  皇帝沉迷炼丹，太子监国，这对与太子交好的萧家本是好事，可陛下那根猜忌的刺，却因此扎得更深。

  只要那位多疑的帝王还在位一日，萧家便永无宁日。她想起萧烬这些时日的紧绷，想起他即便在家中，也仿佛时刻聆听着外界风声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甘与决绝涌上心头。

  她不能再只是被动地等待，不能再看着他独自承受所有压力。

  既然陛下如此痴迷长生……那或许，有一条路可以加速这个过程，为萧家，也为太子，挣得一个真正的未来。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但她并未犹豫太久。

  她需要的是在他不便直接出手的地方，替他补上那一环。

  她命人唤来了，沉灰，他不仅是萧烬的贴身侍从，更是他最信任的影子，许多不便明言之事，都由沉灰去办。

  “沉灰，”姜岁欢屏退了左右，看着眼前沉稳干练的青年，直接开门见山，“有件事，需你亲自去办，将军若问起，如实回禀即可。”

  沉灰神色一凛，拱手道：“夫人请吩咐。”

  “你去寻几个擅长炼丹的术士，”姜岁欢道：“要那种‘技艺高超’，懂得如何让丹药看起来更具神效，更能让服用者……欲罢不能的。”

  沉灰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了然。

  他跟在将军身边，对朝局和陛下的情况心知肚明。

  夫人此举的用意，他瞬间明了，这不是夫人的擅自行动，这或许是将军与夫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

  “属下明白。”沉灰沉声应道，“会寻些‘背景干净’，‘能言善道’的，通过可靠的途径，不着痕迹地送到该去的地方。”

  “很好。”姜岁欢点头，“记住，安全第一，宁可慢，不可错。”

  “是，夫人。”

  沉灰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庑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