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宫宴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太皇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皇帝登基，国祚延绵，实乃我大梁之幸。哀家今日设宴，便是想见见我大梁的青年才俊，后起之秀。”

  她目光缓缓扫过全扬，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裴轻窈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挑剔，更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位，想必就是裴相的千金，未来的中宫皇后，裴轻窈吧？”

  满朝文武瞬间屏住了呼吸，连乐师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裴轻窈面上却从容不迫地起身，走出坐席，来到大殿中央，盈盈一拜。

  “臣女裴轻窈，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千岁金安。”

  “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裴轻窈依言抬首。

  灯火下，少女的容颜美得惊心动魄，肌肤赛雪，眉眼如画。

  不少年轻公子，一时间都看呆了。

  太皇太后眼中却划过一丝嫉恨，像，太像那个女人了！

  都是一副狐媚样子！

  “嗯，果然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太皇太后拖长了语调，话锋却陡然一转，变得尖锐刻薄。

  “只可惜啊……空有美貌，这样的女子，如何能母仪天下，担当我大梁的国母？”

  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这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留情地打皇帝和丞相的脸！

  裴守勤的脸色瞬间铁青，搁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皇祖母！”

  御座之上，谢奕修猛地站起，一股凛冽的帝王威压瞬间席卷全扬！

  他凤眸含霜，盯着太皇太后，“皇祖母慎言！”

  气氛，一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裴轻窈却朝谢奕修的方向，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谢奕修动作一顿，看到她眼中的沉静与坚定，怒火压下去了几分。

  他缓缓坐下，但那双眼睛，却再也没有离开过她。

  裴轻窈接收到他的维护，心头一暖。

  她重新面向太皇太后，脸上不见丝毫被羞辱的恼怒。

  反而绽开一抹浅笑，如春风拂柳。

  “太皇太后谬赞了。”

  众人一愣，这……这是谬赞？

  只听她不紧不慢地说道：“臣女的容貌，乃父母所赐，不敢居功。至于太皇太后所言的不堪为后，臣女倒是有不同见解。”

  她顿了顿，清亮的目光迎上太皇太后审视的视线，字字清晰。

  “《礼记》有云，德成而上，艺成而下。皇后之德，在于宽仁，在于贤明，在于能为陛下分忧，为天下百姓谋福。而非琴棋书画，亦非诗词歌赋。”

  “臣女不才，自认在这些技艺上，确实愚钝。但若论及一颗为君分忧，为国分忧之心，臣女自信，不输于任何人。”

  这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承认了自己不学无术，又将皇后的定义，从才艺拔高到了德行的层面！

  众人诧异！

  纷纷看着裴轻窈，这还是从前那个刁蛮任性，国子监一霸的草包美人吗？

  竟能说出这番话来！

  “说得好！”

  宁阳忍不住站起来为好姐妹赞叹。

  却被太皇太后狠狠地瞪了一眼！

  只好悻悻低坐下。

  而太皇太后的脸色，瞬间也变得难看至极。

  她没想到，这个传闻中不学无术的草包，竟有这等口才！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太皇太后息怒，裴姐姐心直口快，并无冲撞之意。她只是……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久没见的沈玉如款款走出，对着太皇太后福了一福。

  自从太皇太后回来，她就日日进宫来献殷勤！

  打的什么主意，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今日一身月白色长裙，衬得人愈发清丽脱俗，宛如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

  “妹妹知道，裴姐姐其实是很仰慕太皇太后的，只是平日里不爱读书，所以才……才会说出方才那番话，惹您不快。”

  好一朵盛世白莲！

  裴轻窈在心中冷笑。

  太皇太后本就属意沈家女，见她出来，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还是玉如懂事。”她赞许地看了沈玉如一眼，随即，一个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

  她忽然笑道，“哀家看，玉如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正可与裴家丫头互补。不如这样，皇帝，你便将沈氏也一并纳入后宫，封为贵妃，也好时时在皇后身边提点着，免得她日后失了皇家体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大婚在即，却要硬塞一个贵妃进来！

  这不止是羞辱裴轻窈，更是在挑战皇权！

  “绝无可能！”谢奕修的声音冷得像是能掉下冰渣子。

  “朕的后宫，有皇后一人，足矣！”

  “胡闹！”太皇太后厉声喝道。

  “皇帝你刚登基，龙体为重，更要为皇家开枝散叶，充实后宫乃是祖宗规矩！哀家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

  她搬出祖宗规矩和江山社稷，两座大山。

  裴守勤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果然如此。

  太皇太后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祖宗规矩，她就是要借此机会，羞辱裴家，安插自己的人！

  他的女儿，绝不能跳进这个火坑！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御座上的谢奕修，撩袍跪倒！

  “陛下！”

  他声音沉重，带着一股决绝。

  “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取消小女与陛下的婚约！”

  “爹爹！”裴轻窈惊呼出声。

  谢奕修更是如遭雷击，他霍然起身，死死地盯着裴守勤，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裴相！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金口玉言，圣旨已下，岂能儿戏！”

  裴守勤却伏在地上，一字一句道，“太皇太后既认为小女不堪为后，那这后位，我们裴家，不坐也罢！老臣，绝不能让小女入宫，受此奇耻大辱！”

  他这是要用退婚，来保全女儿的尊严！

  太皇太后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就是要让裴守勤亲手毁了这桩婚事！

  她心中冷笑，裴守勤，你当年害我吃了十年的苦，现在，我要让你也尝尝，眼睁睁看着女儿的幸福被毁掉，是什么滋味！

  “哎呀，裴相爷，您这是何必呢？”

  五皇子谢泊辞假惺惺地走出来打圆扬，“皇兄与裴小姐情投意合，乃是天作之合，怎能因这点小事便要退婚呢？皇祖母也只是爱之深，责之切罢了。”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将所有责任都推得一干二净。

  大殿之上，乱成一团。

  谢奕修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裴轻窈的身上。

  他看到她脸色苍白，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

  他用眼神告诉她：别怕，有我。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同意。

  裴轻窈读懂了他眼中的坚定，那颗慌乱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她知道，爹爹是为了她好。

  她也知道，谢奕修绝不会放手。

  可今日之局，若是以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她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忽然笑了。

  “不就是让沈小姐入宫吗？”

  她清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同意。”

  话音落下，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谢奕修猛地转头，看向她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错愕，和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