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最后的小年夜
作者:余言时
短短数日,他的背影,仿佛又佝偻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看到是女儿,眼中才露出一点微光。
“窈窈。”
裴轻窈走到他面前,看着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见到娘了。”
短短六个字,像一道天雷,直直劈中了裴守勤。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撞翻了身前的茶盏。
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他却毫无所觉。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我见到娘了。”裴轻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瞬间冲垮了裴守勤十三年来,用沉寂和权谋堆砌起来的所有堤防。
他抓住女儿的肩膀。
“在哪儿?她在哪儿?”他状若疯魔,眼中是狂喜,是痛苦,是积压了十三年的,无尽的思念。
“带我去!现在就带我去见她!”
“父亲!您冷静点!”裴轻窈被他捏得生疼,却强忍着没有挣扎。
她知道,这十三年,父亲比她更苦。
“是殿下……是谢奕修带我去的。”她快速地解释道。
“娘被囚禁在宫中一处绝密的地下宫殿里。我们能进去一次,已是侥幸。现在那里,防卫只会更加森严,我们闯不进去的!”
“闯不进去?”裴守勤双目赤红。
“那我就带兵打进去!我等不了了,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他放开女儿,转身就要往外冲。
“父亲!”裴轻窈死死拉住他。
“您不能去!您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只会害了娘,害了整个裴家!”
裴轻窈快速说:“我们已经拿到了谢循的罪己诏!”
“只要将诏书公之于众,我们就能言正名顺,逼他交出娘!这才是唯一的万全之策!”
“父亲,请您再等等。”裴轻窈的声音,带上了哀求。
“这也是娘的意思。她让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终于浇熄了裴守勤心头那股不顾一切的烈火。
是啊。
阿玉还在等他。
他不能死,更不能,用整个裴家的性命,去做无谓的牺牲。
他缓缓地,跌坐回椅子上。
一个在朝堂上,与帝王分庭抗礼,权倾朝野的相国,在这一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
门外,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在门缝边。
是徐筝。
她原本是想来书房,看看能否为女儿的前程,再向裴守勤求求情。
却不想,听到这样一个,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秘密。
傅常玉……还活着?
罪己诏?
言正名顺地接回来?
那她算什么?
她这些年,处心积虑地模仿,小心翼翼地讨好,换来的,终究只是一个可笑的替身?
一旦傅常玉回来,她和她的女儿,就会被立刻扫地出门,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不。
她绝不允许!
怨毒的恨意,在她心底疯狂滋生。
她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而当天下午,裴守勤便找了徐筝。
裴守勤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我们和离吧。”
这五个字,徐筝等了很久,也怕了很久。
但此刻听到,她心中,却只剩下一片冷笑。
果然。
知道了傅常玉还活着,就迫不及待地,要为她腾地方了。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提。”裴守勤的声音满是冷意。
徐筝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她忽然笑了。
笑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婉。
“好,我答应你。”
她如此干脆的回答,反倒让裴守勤愣了瞬。
他转过头,看向她。
徐筝的脸上,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凄然。
“只是……”她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拭了拭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
“相爷,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马上,就是小年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
“这或许,是我们在一起过的,最后一个年了。”
“能不能……等过完小年,我们……再办和离的事?”
“我想,再为相爷,为孩子们,做最后一顿团圆饭。”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又带着几分令人心酸的卑微。
裴守勤看着她,终是答应了。
“好。”
裴守勤答应了。
小年夜。
相府的庭院里,积雪未消,廊下的红灯笼却烧得正旺。
寒风被隔绝在高墙之外,府内,是久违的热闹。
裴越一身红衣,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为这沉寂已久的府邸,带来了鲜活的气息。
裴轻窈的二哥照样还是不在,好在大哥裴行简也终于从外地办完差事归家。
裴轻窈坐在桌边,看着小叔和大哥斗嘴,看着父亲脸上那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填满。
母亲,很快就能回来了。
到那时,他们一家人,才是真正的团圆。
徐筝今日也一反常态。
亲自在厨房忙前忙后,张罗了一大桌子的菜。
那份温顺和体贴,让她看起来,真像一个为家人操持的贤惠主母。
“开饭啦!”
她笑着招呼众人落座,眼角的余光,却在桌上那几只盛满了酒的玉杯上,飞快地掠过。
裴越环顾四周,那双招摇的桃花眼眨了眨:“怎么不见子矜?”
他随口一问。
徐筝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那孩子,偶感风寒,已经歇下了。”她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让她多睡会儿吧,不用等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殷勤地为裴守勤布菜,为裴行简和裴越斟酒。
裴守勤今日心情的确不错。
长子归家,幼弟在侧,最重要的,是阿玉即将归来的巨大希望。
他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神色。
裴行简含蓄内敛,但从他时不时投向父亲和妹妹的眼神中,也能看出,他早已从父亲那里,得知母亲还活着的消息。
他也在等。
等着那个他记忆里的母亲,回家。
这一桌子的人,各怀心事,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期盼着。
除了徐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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