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退婚的真相

  一道幽幽的冷香，裹挟着熟悉的压迫感，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她的后背。

  谢奕修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后，同样倚着二楼的朱红栏杆。

  目光投向楼下的闹剧。

  “前一世，贺凌云是为了救我而死。”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浸了寒潭的冰，没有任何起伏。

  “临死前，他反反复复念叨的，都是宁阳二字。”

  裴轻窈猛地一震，霍然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发颤。

  “他……死了？”

  她居然不知道。

  前世裴家倾覆后，她被废去太子妃之位，名为安置，实为囚禁在那方寸大小的偏殿里。

  外面的世界于她而言，就像隔了一层厚厚的、不透光的幕布。

  原来，她错过了那么多。

  她强压下心头的诧异：“他……他为何要退婚？”

  这才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若贺凌云对宁阳公主情深至此，又怎会做出那等当众悔婚，令皇室蒙羞，令宁阳沦为笑柄的绝情之事？

  谢奕修的目光依旧落在楼下，情绪晦暗不明。

  “因为皇帝不允许。”

  “不允许？”裴轻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这桩婚事，当初不是皇帝亲口允诺，亲自下的旨意吗？”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呵。”谢奕修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意里满是讥诮与凉薄。

  “是太皇太后的旨意，不是他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冽。

  “陛下生性多疑，最忌惮的便是手握兵权的臣子与皇室宗亲联姻。镇国公府掌管京畿卫戍，宁阳公主又是公主……他怎么可能容忍这两方势力结合？”

  裴轻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拗不过太皇太后，只能明面上赐婚。可贺家知道，只要他们敢接下这份恩典，那么，无论是贺凌云还是宁阳公主，都活不到大婚那日。”

  谢奕修缓缓侧过头，深邃的目光锁住她。

  “凌云无意间，听到他父亲与心腹的谈话。陛下已经暗中布下了死士，只待大婚前夕，便制造一扬意外，让这对佳偶，共赴黄泉。”

  裴轻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贺凌云那看似玩世不恭的桃花眼底下，藏着怎样深沉的绝望与痛苦。

  他一心求娶宁阳，宁阳也一心想要嫁他。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本该是天底下最美满的姻缘。

  可到头来，为了护住心上人的性命，为了保全贺氏一族的安危，他只能亲手斩断这根红线，将所有的骂名与不堪尽数背负在自己身上。

  他选择，做那个辜负了所有人的恶人。

  难怪……

  难怪镇国公府会如此决绝地站到谢奕修这边，不惜与太子和二皇子为敌。

  裴轻窈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郁结之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沉重。

  她抬起眼，清凌凌的目光直视着谢奕修，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戒备与疏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决绝。

  “谢奕修，”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前一世，宁阳的结局，是死在去往陈国和亲的路上。”

  她清晰地记得，那是她被囚禁的第二年冬天。

  一扬大雪封了路，和亲的队伍在半途遭遇了山匪，宁阳公主连同所有陪嫁的宫人，无一生还。

  当时人人都道是天灾人祸，可如今想来，她不信！

  裴轻窈看着他，眸光锐利如刀：“算算日子，陈国的和亲使团，也快到京城了。”

  “我想，你应当不会眼睁睁看着，让你的好兄弟，再一次失望吧？”

  谢奕修的凤眸微微眯起，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你要帮宁阳？”

  “是。”

  裴轻窈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楼下那个依旧提着板凳腿，追得气喘吁吁的公主。

  帮宁阳，也是在帮自己。

  帮所有被皇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怜人，挣脱这该死的宿命。

  “你若有意，”裴轻窈没有回头，声音却坚定地传来。

  “陈国使团来访，你想办法，拿到接待使团的权利。”

  “这对如今得陛下信任的你来说，应该不难。”

  说完，她再不看谢奕修一眼，提着裙摆，径直朝着楼下走去。

  谢奕修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纤细却倔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许久，唇边才勾起一抹极淡的，糅杂着无奈与纵容的笑意。

  前一刻还竖起满身的尖刺，划清界限，口口声声说只是合作。

  下一刻，就能理直气壮地给他派发新的任务。

  可他偏偏就栽了。

  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是捅破这天，他也会帮她办到。

  “还真是麻烦。”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嫌弃，反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甘之如饴。

  听雪楼那一扬的风波，仿佛只是一扬无足轻重的插曲。

  裴轻窈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昔那般，外人眼里的不务正业。

  譬如眼下。

  夏日炎炎有些燥，她在书舍翻看杂记！

  想要找到皇宫里的秘辛！

  “他就是个混蛋！王八蛋！天底下头一号的负心汉！”

  一道与这闲适氛围格格不入的怒骂声，打破了满室静谧。

  宁阳公主此刻正毫无仪态地盘腿坐在对面的榻上，手里捏着块桃花酥，狠狠地往嘴里塞，仿佛那不是糕点，而是贺凌云的肉。

  “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本公主昨天哪里下手重了，他居然去找皇祖母告状！害的我被皇祖母教训了一顿！”

  宁阳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又重重地磕在桌上。

  “本公主算是看透了，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长着桃花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绣花枕头烂草包，只会骗小姑娘的感情！”

  裴轻窈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若是前几日，她或许还会跟着宁阳一道，将贺凌云从头到脚骂个狗血淋头。

  可现在……

  她看着宁阳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俏脸，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原来，那双看似风流不羁的眼底下，藏着的是足以焚身的深情与决绝。

  而眼前这个被蒙在鼓里的姑娘，却没心没肺地骂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