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宁阳公主

  不过片刻，他便重新堆起笑容，朗声道，“裴相说的是！有裴相这等国之栋梁在，是我大梁之幸，也是孤之幸！孤定然不会让裴相，让天下人失望的！”

  他站起身温和地笑道，“时辰不早，孤也该回宫了，裴相不必远送。”

  说罢，便带着一身未尽的傲气，转身离去。

  书房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裴守勤脸上的那抹笑意瞬间消失。

  书房的侧门再次被推开。

  裴轻窈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爹，您累了吧，喝碗糖水润润嗓子。”

  她将甜羹放在案上，绕到父亲身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为他按揉着肩膀。

  裴守勤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他闭着眼，享受着女儿难得的体贴，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都听见了？”

  “嗯。”裴轻窈闷闷地应了一声。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爹，您当真……是支持太子的吗？”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父亲好像没有站队！

  对党争之事从不过问！

  素来是敬而远之，秉持着君臣之礼，却绝无半点亲近。

  今日在朝堂上的举动，实在反常。

  裴守勤睁开眼，握住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傻孩子，朝堂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的是与非。”他看着烛火下女儿眼神复杂。

  “如今他是储君，当初……也是为父力荐的。无论如何，这面子，总归是要给的。”

  他不想跟女儿说太多他和谢奕修交易的事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窈窈，爹只有一句话要嘱咐你。”

  他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离皇家的人，远一些。所有皇家的人。”

  最后那六个字，咬得极重。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不要再招惹谢奕修。

  裴轻窈的心猛地一抽，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了一下。

  她怎么会听不出父亲的言下之意？

  前世的撕心裂肺，那些爱而不得的苦楚，那些被冷言冷语伤透的日夜，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爹，您放心。”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女儿有分寸的。”

  她抬起头，杏眼里一片清明。

  “只是现在……我们还需要他。”她压低了声音。

  “我们需要靠他，找到娘被囚禁的地方。等救出娘……我与他，便再无瓜葛。旁的，女儿不会再多想了。”

  看着女儿这般懂事又故作坚强的模样，裴守勤心中又疼又涩。

  他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或许……有个人，能帮上我们。”

  “谁？”裴轻窈好奇地问。

  “宁阳公主。”

  “宁阳？”

  裴轻窈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一个明媚张扬、顾盼生辉的身影。

  经父亲这么一提醒，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位曾经最好的朋友了！

  宁阳公主谢清沅，当今圣上的五公主，却是整个皇室里最不像皇室的人。

  她行事不羁，最厌烦宫里的繁文缛节，最喜欢女扮男装溜出宫玩。

  前世，她和自己臭味相投，是整个京城都出了名的纨绔姐妹花。

  两人经常一起出没于秦楼楚馆，不是为了寻欢作乐，纯粹是觉得那些被精心豢养的美男子，比宫里那些戴着假面具的皇亲国戚好看多了。

  她们一起喝过最烈的酒，一起打过最凶的架，一起在屋顶上看过最圆的月亮。

  谢清沅曾醉醺醺地搂着她的脖子说：“窈窈，等我有能力离开皇宫，我就买个大宅子，养他几百个美男子，天天看！才不要嫁给那些臭男人！”

  可……

  裴轻窈的心狠狠一沉。

  她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皇家公主的宿命。

  为了所谓邦国安定，她被当成一件礼物，送去和亲。

  她不愿，反抗，可最后，还是被强行塞进了去往陈国的和亲车队里。

  再后来，她听到的，便是宁阳公主还未进入陈国国境，便水土不服，病死在路上。

  病死？

  一个能骑最烈的马、把几个大内高手打得落花流水的姑娘，会那么轻易就病死了？

  裴轻窈不信！

  前世的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爱纠葛里，无暇他顾，等到噩耗传来，一切都已成定局，只剩下无尽的悔恨。

  这一世……

  裴轻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

  不好！

  她记得清清楚楚，谢清沅被下旨和亲，就是在初夏！

  如今已是暮春，离她被送上那条不归路，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不行！

  这一世，她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重蹈前世的覆辙！

  “爹，我知道了！”

  裴轻窈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必须立刻去见她！

  先想办法阻止和亲这事，不能让她死了！

  然后再慢慢图谋救娘亲的事！

  她像是脚下踩了风火轮，转身就往外飞奔。

  “我这就去找谢清沅！”

  “哎！你这孩子，这么晚了去哪儿！”

  裴守勤在身后急急地喊道，看着女儿风风火火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终究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叮嘱。

  “记住！不许再和公主往那些秦楼楚馆跑了！”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哎哟”一声。

  飞奔出去的裴轻窈被门槛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个嘴啃泥。

  她稳住身形，头也不回地朝书房里大声喊了一句：

  “知道了——！”

  声音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窘迫。

  秦楼楚馆？

  她现在哪里还有那个心思！

  裴轻窈下了马车就一路疾行。

  在宫门前停下，她递上早已备好的腰牌，又塞给守门的小太监一锭分量不小的银子，这才得以顺利入宫。

  通传的内侍一路小跑着去了又返，带来的消息却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

  “回裴小姐，公主殿下眼下并不在宫中。”小太监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话。

  “公主殿下和宸贵妃娘娘，一月前便去了京郊的灵隐寺清修，说是要为陛下和大梁祈福，尚未归来。”

  裴轻窈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