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登门试探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大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女儿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是爹没用……是爹对不起你娘……”

  十三年的思念，十三年的愧疚，在这一刻决堤。

  裴轻窈哭着摇头，反手紧紧握住父亲的手，“怎么能怪您！从来都不是您的错！是那个人的错！”

  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父女俩心知肚明。

  恨意与悲愤交织，让她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抹了一把眼泪，目光却前所未有的坚定。

  “父亲，您告诉我，您和谢奕修的计划是什么？我能帮你们！我一定可以帮上忙的！”

  裴守勤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绝，心中百感交集。

  他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心酸。

  “你这孩子……你可知这件事，到底有多凶险？”

  他的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本想着，过些时日，便寻个由头，将你送回金陵去。京城这趟浑水，你不该掺和进来，你为什么，非要掺和进来，唉……”

  这声叹息，问的是为什么。

  可那双含泪的杏眼里，却写满了答案。

  “因为我是您的女儿啊！”

  裴轻窈的哭声里，带着一丝斩钉截铁的倔强与骄傲。

  “是娘亲的女儿啊！”

  “女儿的这条命，是爹娘给的。如今娘亲有难，爹爹有忧，女儿怎能……怎能一个人心安理得地苟活？”

  裴守勤怔怔地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敢爱敢恨、性子刚烈的妻子，傅常玉。

  这才是他的女儿，是他和阿玉的女儿。

  是他……把她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忘了，她的骨子里，也流淌着裴家与傅家，那份宁折不弯的血。

  良久，他缓缓收回了手，用官袍的袖子，用力地抹了一把脸。

  再抬起头时，他眼中的悲戚已经被一种沉郁的决断所取代。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如千斤。

  他终究是……同意了。

  “但你要答应爹一件事，”裴守勤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诫道。

  “此事，在没有万全之策前，绝不可让你大哥、二哥和小叔知道。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明白吗？”

  裴轻窈毫不犹豫地点头，用力地应，“女儿明白！”

  *

  此时的三皇子府，显得格外清冷。

  府邸是前朝一位闲散王爷的旧居，虽说不上金碧辉煌，却也亭台楼阁，雅致清幽。

  只是新主人才刚住进来，府中下人不多，处处都透着一股人气寥落的空旷。

  长随墨珩刚刚奉上新沏的君山银针，通报声便从院外传来。

  “殿下，二皇子殿下来了。”

  谢奕修执着茶盖轻撇浮沫的动作微微一顿。

  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声音平淡，“请进来。”

  片刻后，谢文叙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与谢奕修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那股与当今天子如出一辙的锐利与多疑。

  却破坏了那份相似带来的亲近感，显得极具攻击性。

  “三弟，为兄不请自来，没有打扰到你吧？”谢文叙脸上挂着热络的笑，人未到，声音先到了。

  谢奕修起身，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二哥说笑了。你能来看我，是我的荣幸，何来打扰一说。”

  两人分宾主落座，下人重新奉了茶。

  谢文叙端起茶盏，状似随意地打量着这间素雅的正厅，开口道，“三弟这府邸倒是不错，清静。父皇对你，也算是用心了。”

  “是，父皇天恩，臣弟铭感五内。”谢奕修垂眸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寒暄不过三两句，谢文叙便呷了口茶，将话题引向了正轨。

  “三弟今日第一天上朝，感觉如何？”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谢奕修。

  像是要从他那张仙姿玉貌的脸上，瞧出些蛛丝马迹来。

  “对江南水患之事，可有什么高见？”

  谢奕修面上却是一派茫然与谦逊。

  “二哥可真是抬举我了。”他露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

  “我刚回来，对朝中事务一概不知。这赈灾乃是国之大事，自有父皇与大哥、二哥你们运筹帷幄，我哪敢有什么高见？全凭父皇与兄长们定夺就是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自己不懂，又捧了对方，顺便还划清了界限。

  谢文叙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却丝毫未达眼底。

  他不信。

  一个在外漂泊十几年，还能安然无恙地被找回来的皇子。

  会是这般不通庶务的蠢笨之人？

  他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另一个人。

  “说起来，今日在朝上，裴相可真是风采不减当年啊。”

  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

  “孤听说……三弟与裴相府上的那位千金，似乎走得很近？”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滞了。

  就连一旁侍立的墨珩，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谢奕修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神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二哥说的是裴轻窈，裴小姐？”

  “正是。”

  “不过是市井传言，当不得真。”谢奕修云淡风轻地否认了。

  “我与裴小姐，不过是传言害人而已。”

  谢文叙嗤笑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是吗？可孤怎么瞧着，裴相今日在朝上，句句都在为太子说话呢？”

  谢奕修闻言，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坦然地点了点头。

  “这有何奇怪？”

  他抬眼，迎上谢文叙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无辜。

  “裴相乃国之栋梁，为人刚正不阿。太子殿下是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裴相忠君体国，辅佐太子，岂非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意味。

  “再者说，裴相素来瞧不上我这等……在外野惯了的。他支持太子，是人之常情。这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