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决绝

  可她的脸上，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谢奕修，如果是上一世，你和我说这些话，我肯定会开心得疯掉。”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与空洞。

  “可是现在，晚了。”

  “已经晚了，你知道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看着她，眼中的光芒，一寸一寸地熄灭下去。

  裴轻窈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

  “既然你也回来了，那便是老天爷给了我们重来一次的机会。”

  她移开视线，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有你要做的事情，有你要登上的高位，有你要守护的江山。”

  “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我要护着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的家人，让他们这一世，能够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现在，只不过是一切都回到了原点。我们，本就不该纠缠。”

  她转回头，那双清亮的杏眸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痴迷与爱恋，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谢奕修，让一切错误，都回到正轨吧。”

  说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决绝地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坚定地离去。

  谢奕修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片决绝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气。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纤细的背影，越走越远。

  胸口的剧痛让他弯下了腰，一口腥甜的血，再也忍不住，从嘴角溢了出来。

  可他想做的事，就是弥补她，保护她啊！

  这才是他逆天改命，重活一世的正轨！

  上一世，他初为太子，根基未稳，处处受制于那个多疑的父皇，和虎视眈眈的两位皇兄。

  他的权力，还未来得及真正稳固，裴家的大厦，便轰然倾覆。

  他跪在御书房外三天三夜，也只能堪堪保住她一人的性命。

  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眼睁睁看着挚爱枯萎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这一世，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要权倾天下，他要生杀予夺，他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他要让所有敢伤她分毫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谢奕修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寒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也吹散了他眼底最后一丝脆弱。

  窈窈。

  你说晚了。

  我便让这时光，为你回头。

  你说桥归桥，路归路。

  我便毁了那桥，平了那路，让你……无路可走，只能回头。

  另一边。

  裴轻窈走得飞快，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直到彻底离开了镜湖的范围，再也看不见那棵孤零零的柳树，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扶着一棵粗壮的树干，剧烈地喘息起来。

  她以为自己很平静，很决绝。

  可没人知道，从她转身的那一刻起，眼泪就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便洇湿了一小块尘土。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瘦削的肩膀却在寒风中抖得像一片落叶。

  她想，自己是真的很爱他啊。

  爱到了骨子里，刻在了灵魂上。

  所以，看见他跪下的那一刻，她的心，比他还要痛。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昆山之玉，如天上之月，何曾对人低过头，弯过膝？

  可为了留住她，他跪了。

  他说他胆小怯懦，说他爱她，说他后悔了……

  那些她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他全都捧到了她的面前。

  可是，她也清醒地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前世的她，为了追逐这份虚无缥缈的爱情，丢了自己，也连累了家人。

  这一世，她不会了。

  她不会再强求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裴轻窈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哭什么哭？

  没出息！

  她吸了吸鼻子，朝着丞相府的方向，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她的路，还很长。

  镜湖一别，恍如隔世。

  裴轻窈以为自己会花很长的时间来舔舐那道被重新撕开的伤口，但出乎意料的是，日子竟过得异常平静。

  谢奕修像是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那些曾经每日清晨准时送到丞相府后门礼物，都随着那日的决绝，戛然而止。

  裴轻窈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就好像，一根紧绷了许多年的弦，突然断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回响，让人无所适从。

  她将自己埋首于书房，开始逼着自己去看那些从前看一眼就头疼的经史子集。

  她不需要学得多好，但至少，不能再像前世那般，做一个彻头彻尾的草包，连累了家人而不自知。

  紫苏和阿碧看着自家小姐的变化，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小姐，歇会儿吧，您都看一个上午了。”

  紫苏端着一碗燕窝羹，轻手轻脚地放在她手边。

  裴轻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从书卷上移开，眼里褪去了几分昔日的娇憨，多了些沉静。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

  平静的日子，终究是被京中沸沸扬扬的流言打破的。

  “听说了吗？那位新找回来的三皇子殿下，可真是圣眷正浓啊！陛下不仅准他随意出入宫禁，还把御书房的藏书赏了他一半呢！”

  “可不是嘛！我表哥在翰林院当值，说陛下好几次都召三皇子过去，一议政事就是大半天，比对太子殿下还上心呢！”

  “要我说，最让人羡慕的，还是忠远伯府的沈姑娘。听说三皇子殿下病着的那段时日，沈姑娘日日都去府上探望，亲自侍奉汤药，那叫一个情深义重！”

  “是啊是啊，三皇子殿下对她也另眼相看。你们没瞧见，那日沈姑娘的马车在街上坏了，三皇子殿下路过，竟亲自扶她上了自己的马车，一路送回府！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看来啊，他们好事将近了。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