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希望他死

  厮杀声已经停了。

  墨珩一脚踹开最后一个绑匪的尸体，向来沉稳的眸子此刻猩红一片，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疯了似的冲到崖边，向下探望，可除了翻涌的云雾和深不见底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公子！”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被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护卫们肃清了残敌，个个带伤，却都沉默地围拢过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死寂般的绝望。

  断魂崖，跳下去的人，从无生还。

  裴轻窈就是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中悠悠转醒的。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的血污，还有崖边那个状若疯魔、不断嘶吼着公子的墨珩。

  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是那只抓住了她，又无力滑脱的手。

  是他坠落时，那双映着她惊恐面容的眼。

  还有……那一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的……

  “阿窈。”

  裴轻窈的心脏猛地一抽，像是被人用冰冷的铁钳狠狠攥住。

  她踉跄着站起身，冲到崖边，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谢奕修呢？他人呢？”

  墨珩猛地回头，看到是她，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裴小姐……主子他……主子他为了救你……掉下去了……”

  裴轻窈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的一切瞬间失去了色彩，声音也离她远去。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耳边不断回响和他坠落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丞相府，灯火通明。

  裴轻窈是如何回到府里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她像个失了魂的木偶，任由丫鬟为她擦洗、上药、更衣。

  父亲裴守勤急得团团转，声音都在发颤，“窈窈，我的心肝！你吓死为父了！有没有伤到哪里？”

  大哥裴行简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温润的眉眼间尽是寒霜。

  他看着自家妹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疼又恼火，语气也重了几分，“你不是说和他没有关系了吗？怎么又搅和到一起了？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妹妹，你可知爹爹为你担心得一夜白头！”

  “哎呀，你就少说几句吧！”裴守勤不满的瞪了儿子一眼！

  裴轻窈浑身都在发冷，牙齿都在打颤。

  “爹，大哥……”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哑得厉害。

  “他……”

  “别提他了！”裴行简冷声打断。

  “一个无名无分的穷小子，死了便死了！左右不过是我裴家给他家里送些抚恤银两，也算仁至义尽了！”

  “行简，住口！”裴守勤低喝一声，拍着女儿的背，柔声安慰。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我儿受惊了，快回房好好歇着，什么都不要想。”

  那一夜，裴轻窈彻夜未眠。

  她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是那片无尽的深渊。谢奕修的脸，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

  他为什么不躲？

  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避开的。

  他为什么要在最后关头抓住她？

  他明明……那么讨厌她。

  还有那声“阿窈”，那么温柔，那么缱绻，带着无尽的痛楚和……眷恋。

  那不是今生的谢奕修会叫出口的称呼。

  那是前世，她缠着他时，在他书房磨了三天三夜，才求来他偶尔不耐烦时的一声应答。

  难道……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像一根毒藤，猛地从她心底最深处钻了出来。

  不，不可能！

  她疯了才会这么想！

  裴轻窈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她的中衣。

  她恨他，恨他前世的冷酷无情，恨他间接导致了裴家满门覆灭。

  她这一世重生，最大的愿望就是离他远远的，让他也尝尝求而不得的滋味。

  他死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应该拍手称快，大肆庆祝。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

  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寒风呼啸而过。

  她发现，她竟然……不希望他死。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迷茫。

  第二日，天还未亮。

  裴轻窈便穿戴整齐，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地出现在了前厅。

  “爹，大哥，我要去断魂崖。”

  “胡闹！”裴守勤有些生气。

  “你昨日才死里逃生，又去哪里做什么？”

  裴轻窈眼里的光似乎都散去了，只是麻木地说：“我要去找他！”

  裴守勤昨夜已经把这事上报给了宫里那位！

  想来已经派了很多人去搜！

  他看着女儿倔强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劝道，“那是悬崖峭壁，瘴气丛生！你一个女儿家去做什么？已经有人去找了，你别担心！”

  裴行简更是直接挡在了她面前，一脸的不赞同，“妹妹，听话。至于谢奕修……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什么生死有命！”裴轻窈她倔强地望着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爹，大哥，你们知不知道，他是为了救我才掉下去的！如果不是他推开我，现在掉下去的就是我！他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我若不去，不亲眼看到结果，我这辈子良心都难安！”

  她说着说着就开始无意识的掉眼泪。

  看的裴守勤心都碎了。

  他最是见不得女儿掉眼泪，长叹一口气，终是妥协了。

  “去吧，去吧……多带些人手，万事小心。”

  断魂崖下，雾气弥漫，荆棘丛生。

  两天两夜过去了，依旧一无所获。

  所有人都开始相信，谢奕修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连墨珩，这个最坚信主子能创造奇迹的下属，眼里的光也一点点黯淡下去。

  裴轻窈却像是魔怔了一般。

  她不顾身份，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湿滑的山路里。

  手臂被荆棘划出一道道血痕，她也毫不在意。

  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都是谢奕修坠崖前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像是一把钥匙，强行撬开了她尘封的心门，让她不得不去正视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

  今生的他，虽然依旧冷漠，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