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辞官太难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团烧着火的棉絮，又闷又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什么三皇子，太子的！

  都是屁话！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他裴守勤浸淫朝堂二十余年，看得比谁都透彻。

  当今这位陛下，雄才大略不假，励精图治也是真，可他骨子里的多疑和凉薄，更是刻进了骨髓里。

  大皇子是正宫所出，又得朝中不少重臣的拥护。

  二皇子有母族撑腰，又深得军方几位老将的支持，两相抗衡，朝堂隐隐已成分裂之势。

  这局面，陛下怎会看不出来？

  一个平衡的朝局，才是他最想看到的。

  如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三皇子谢奕修，就是他扔进这潭水里，用来打破平衡、制造更大混乱的第三颗石子！

  什么流落在外的皇子？

  不过是最好用的靶子！

  用他来给那两个羽翼渐丰的儿子当磨刀石，消耗他们的精力，让他们内斗得更厉害，从而让他这个皇帝，坐得更稳！

  至于这颗“石子”的死活……呵，帝王眼中，棋子的死活，何曾重要过？

  裴守勤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满嘴苦涩。

  这位陛下，的确是一位合格的帝王，却独独不是一位好父亲。

  想到这里，他猛地睁开了眼。

  谢奕修……窈窈……

  谢奕修，如今已不再是人人可欺的落魄公子，而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再跟这个漩涡有任何牵扯！

  裴守勤刚一回到府中，就吩咐了管家。

  “去，把大小姐叫到我书房来。”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轻窈被叫来时，心里正七上八下。

  她看着父亲那张比离家前还要难看百倍的脸，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声音都放轻了。

  “爹爹，您……您回来了？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裴守勤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极其复杂、带着审视和疲惫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

  这眼神，让裴轻窈心里直发毛。

  “窈窈，”良久，裴守勤才开口。

  “你之前不是吵着……说要回金陵吗？”

  裴轻窈一愣，随即心头狂喜！

  爹爹想通了？

  “是啊是啊！”她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

  “爹爹，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走吗？”

  看着女儿这副雀跃的样子，裴守勤心中愈发酸涩，那点怀疑也淡去了几分。

  果然，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孩子。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重，“爹爹走不了。”

  裴轻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只听他继续说道，“爹爹明日，就派人先送你回金陵，去你外祖母家住一阵子。”

  “为什么？”裴轻窈脱口而出。

  “那爹爹您呢？”

  “京中事务繁忙，为父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裴守勤避开了她的视线，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眼中的情绪。

  他必须把她送走，立刻，马上！让她彻底远离谢奕修，远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

  裴轻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光送她一个人走有什么用？

  前世裴家倒台，她这个太子妃也没能幸免，回金陵又能如何？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她不走！要走，就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走！

  裴守勤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到女儿脸上，像是随意提起般，试探着问：“爹爹且问你，你对那谢家小子……如今，可还有什么想法？”

  “谢奕修？”

  裴轻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她斩钉截铁地表明立扬，生怕父亲不信，还举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我发誓！我现在看见他都绕道走！谁喜欢他谁是小狗！”

  心里却叹气。

  不敢有了！

  上辈子拿命证明过的教训，这辈子要是再犯，她就是大傻瓜！

  看到女儿这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裴守勤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看来，这丫头是真的想通了。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有些事，还是得跟她说明白，免得她日后糊里糊涂地又撞上去。

  “窈窈，”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与沉重。

  “有些事，你早晚要知道。那谢奕修……他的身份，不一般。”

  裴轻窈眨了眨眼，故作好奇地歪着头。

  “不一般？难道他不是谢伯伯的孩子吗？”

  裴守勤摇摇头，“他是陛下流落在外的……三皇子。”

  裴轻窈一愣，故作震惊地瞪大了双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踉跄着后退一步。

  “皇、皇子？”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爹爹……您，您没开玩笑吧？”

  内心深处，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又提前了！

  前世，谢奕修的身份是在他被立为太子之后，才昭告天下的！

  可这一世，怎么这么快就告诉爹爹了？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这一连串的变故，让她那颗重生以来稍稍安定的心，再次被巨大的不确定性所笼罩。

  “你看爹爹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裴守勤打断了她的思绪，脸色严肃到了极点。

  “虽然陛下还未正式下旨册封，为他正名。但他的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以窈窈，你记着爹爹的话，”他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从今往后，离他越远越好！见了面，也要执礼甚恭，万不可再像以前那般胡闹，听见没有？”

  一个皇子，一个未来可能卷入夺嫡之争的皇子，已经不是她一个小姑娘能随意招惹得起的了。

  “我……我知道了。”

  裴轻窈垂下头，乖巧地应道。

  裴守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更愁了，愁得头发都仿佛又白了几根。

  他揉了揉眉心，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还有……陛下不但要认回他，还要……立他为太子。”

  裴轻窈：“……”

  她继续扮演着震惊到失语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