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一定会活下去

  那年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极好。

  王美人穿着一身她最爱的浅碧色宫装，蹲在他面前。

  “我的云儿比女孩子还要漂亮。”

  王美人总爱拿他打趣，看花看的正好，想把一朵粉嫩的花苞别在他小小的衣襟上。

  她眉眼弯弯，笑容比春日的阳光还要温暖。

  她是江南商贾之女，身上没有宫中妃嫔常有的骄矜，只有水乡蕴养出的温婉。

  因出身不高，即便生下了皇子，也只是得了美人的位分，但她把所有的爱和呵护都给了自己的孩子。

  南宫祁云记得自己当时正鼓着腮，不情愿地地等着那朵花。

  毕竟他虽然才四岁，却也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子，可母妃总想把他打扮成一个小公主。

  变故就在那一刻发生。

  一道白影如闪电般从假山后窜出，锋利的爪子狠狠划过他伸出的小臂，瞬间留下几道血痕。

  “啊！”

  刺痛让他惊叫出声。

  王美人脸色骤变，本能地将他护在身后，同时挥手去驱赶那只还在龇牙咧嘴的畜生。

  她的动作很轻，只是不想让那猫再伤到他。

  “放肆！”

  一声冰冷威严的呵斥响起。

  慕容皇后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迤逦而来，华美的宫装曳地，环佩叮当。

  她弯腰，怜爱地抱起那只白猫，轻柔地梳理着它的毛发，再抬眼时，目光已是一片森然杀意。

  “王美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伤本宫的爱宠？”

  她看着这对母子，眼中满是阴冷，“冲撞凤驾，其罪当诛！来人，将这贱人拖下去，杖毙！”

  “皇后娘娘！臣妾冤枉！是这猫先伤了云儿……”

  王美人跪倒在地，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仍不忘将他紧紧护在怀里。

  “冤枉？”慕容皇后抱着白猫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猫爪，脸上满是轻蔑，“在这宫里，本宫说你有罪，你便是有罪！竟对本宫的雪团动手，你算个什么东西？”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在王美人怀里的南宫祁云，目光扫过他手臂上的血痕时，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不过是个商贾之女生下的贱种，值得什么心疼？雪团可是本宫亲自养在身边的宝贝，便是皇子公主见了都要让三分，你这卑贱的身子，碰一下都是污了它！”

  王美人不敢反驳只手遮天的皇后，只哽咽着求饶，“娘娘，是臣妾的错，还请娘娘饶命......”

  她恐惧的反应更加取悦了慕容皇后，她嗤笑一声，“现在才知道求饶？晚了。今年的花开的不够鲜艳，便用你的鲜血浇灌吧。”

  一旁的太监知道慕容皇后这是非要王美人死不可，连忙冲了上来，粗暴地将他们母子分离。

  南宫祁云吓得大哭，挣扎着想去抓住王美人的衣袖，却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宫女死死按住，一只手用力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只能发出绝望的“呜呜”声。

  他眼睁睁看着母妃被狠狠掼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沉重的廷杖高高举起，带着风声，然后狠狠落下！

  “啊——”

  第一杖下去，王美人的身体剧烈一抖，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

  “砰！砰！”

  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击打声，混合着王美人声嘶力竭的求饶，再到后来逐渐微弱的哀鸣。

  南宫祁云拼命挣扎，却无法撼动钳制他的宫人分毫。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男人，他的父皇，大雍的皇帝南宫擎正搂着一个嫔妃往这边走来。

  在他四岁的认知里，父皇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只要父皇来了，母妃就安全了。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挣开了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大声喊道：“父皇！救母妃！”

  南宫擎的脚步停在原地。

  他看见血泊中奄奄一息的美人，看见被按在地上哭喊的幼子，最后对上慕容皇后冰冷的视线。

  慕容皇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白猫，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南宫擎沉默了半晌，最终却是什么都没做，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王美人冲撞皇后，该罚。”

  说完这句，他立刻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南宫祁云呆呆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身体停止了挣扎。

  这一刻，他明白了。

  父皇不是不能救，是不敢救。

  父皇怕那个抱着猫的女人，怕到连自己的儿子和妃子都可以抛弃。

  那一刻，南宫祁云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不是悲伤，是比悲伤强烈，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母妃！

  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似乎是听到了他心碎的声音，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王美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被按住的他。

  她的嘴微微开合，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但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传递着最后的信息。

  那里面有无尽的不舍，但更多的，是哀求。

  不要出声。

  不要哭。

  活下去。

  南宫祁云牙齿死死嘴唇，尝到了血腥味，腥甜而绝望。

  他看着廷杖继续起落，看着母妃的身体最终彻底软下去，再无声息。

  看着鲜红的血，汩汩地从她身下蔓延开，染红了青石板，也染红了身下那朵母妃刚刚想为他别上的粉色牡丹。

  世界，在他四岁的认知里，从此只剩下一片血红。

  事后南宫祁云被丢回他冰冷偏僻的宫殿。

  没有母妃温柔的怀抱，没有轻声的安抚，只有空荡荡的屋子和窗外凄冷的月光。

  他蜷缩在床角，白日里的一幕幕在他脑中疯狂回放。

  母妃凄厉的惨叫，慕容皇后不屑的笑容，父皇离开的背影。

  后半夜，南宫祁云身边的宫女求见皇后，说他发起了高烧。

  慕容皇后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哦？病了？看来是王美人德行有亏，连累了自己的儿子。传话下去，四皇子需要静养，太医院的人，就不必去打扰了。”

  无人敢违背慕容皇后的命令。

  四岁的南宫祁云，躺在床上等死。

  最后还是伺候王美人的嬷嬷不忍心，偷偷给他熬了药灌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南宫祁云一直徘徊在生死的边缘。

  高烧反反复复，他时而昏睡，时而因惊厥而抽搐。

  半个月后，高烧终于退了。

  再次出现在人前的南宫祁云，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灵动可爱。

  一双空洞的眼睛呆滞地看着前方，见人就露出痴痴的笑容。

  宫人都说南宫祁云烧坏了脑子，变成了一个傻子。

  慕容皇后听闻此事，亲自前来“探视”。

  她看着眼前流着口水，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孩子，仔细审视了许久，最终，脸上露出了放心而愉悦的笑容。

  “唉，真是可怜。好好照顾着吧，总归是皇家血脉，别短了吃穿。”

  她轻飘飘地吩咐道，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她相信，一个傻子，是再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了。

  ......

  南宫祁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弥漫在记忆中的血腥气驱散。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

  他一定会活下去。

  这条路，他也会继续走下去，直到所有仇人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