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不过，宋玄昭弯了弯唇，以侍卫的身份跟她相处，颇为有趣。

  不必背负帝王的枷锁，不必权衡前朝后宫的利弊。

  他清楚地知道，一旦自己脱下这身侍卫的伪装，露出九五之尊的真容，那么眼前的一切都会瞬间崩塌。

  她看他的眼神，会充满和其他宫人毫无二致的敬畏惶恐。

  她会对他说着斟酌再三的言辞，会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会将那份让他心动的率真彻底掩藏在宫规和身份的鸿沟之下。

  那不是他想要的。

  “呵……”

  宋玄昭自嘲地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却也有一丝甘之如饴。

  想他坐拥天下，富有四海，此刻却为了一个小宫女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

  这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惊掉无数人的下巴。

  可那又怎样呢？

  他只是喜欢看她毫无负担地与他说话的样子，喜欢她真心实意的笑容。

  就让她继续不知道吧。

  “福安，派人盯着撷芳殿，若有什么异动，及时禀报。”未了，他不放心地加上一句，“尤其注意一下，云妃有没有体罚宫女。”

  福公公小心地跟在宋玄昭身边，心里也在琢磨着云妃如此做的动机。

  虽然他没有跟着陛下一同进入殿内，但凭着在殿外听见的只言片语，不难推断出云锦儿做了什么才惹得陛下发怒。

  可这是为什么呢？

  她献上救灾良策，现在在百姓心中的地位水涨船高，不出意外的话，等灾情有所缓解，就是陛下封赏她的时候。

  这个关头惹陛下生气岂非是愚蠢？

  福公公挠着头，只觉得女人的小心思实在是多，尤其后宫的女人，哪个不是八百个心眼。

  幸亏他不是妃嫔，只是一个公公。

  目前来说，还没有哪个公公能超越自己在陛下心中的位置。

  福公公得意，龇着一口大白牙乐呵，忽然听见宋玄昭喊他的声音被吓了一跳。

  不过他反应极快，瞬间就明白了陛下的意思。

  “是，陛下。奴才一定让人注意那位云姑娘别受了委屈！”

  看见宋玄昭斜睨过来的警告，他立马打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瞧奴才这嘴上没个把门的，奴才一定盯好撷芳殿！”

  宋玄昭这才满意的点头。

  若是现在暴露了云月舒在自己心中的特殊，只会为她招来祸端。

  ******

  宫中的旨意以最快的速度在各地颁行，救灾五策初步施行。

  首当其冲的，便是登记造册。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在灾情最严重的河东，府衙门前早已人满为患。

  衣衫褴褛的灾民排成长龙，眼巴巴地望着那几个坐在桌后，慢条斯理书写着的胥吏。

  烈日炎炎，队伍进展缓慢，难民怨声载道。

  “催什么催！一个个来！名字！籍贯！家里几口人？”一个尖嘴猴腮的胥吏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旁边一个老吏压低声音对同伴抱怨，“这么多人，登记到猴年马月去？上头动动嘴，下面跑断腿，工钱又不加半分！”

  那同伴嘿嘿一笑，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急什么？慢慢来。看见那边穿黑袍子老李头没？昨夜他儿子偷偷给我塞了五十文，我今儿个就把他家五口都记上了，还能帮他们多报两个娃娃，多领份口粮。那边那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不懂规矩，哼，就等着吧，排到后面去，有没有她的份还两说呢……”

  同样的情况在各地上演。

  几天后，知府书房内，师爷抱着一摞文书，忧心忡忡地对焦躁踱步的知府道：“大人，不妙啊！各县报上来的灾民数目，比我们之前预估的多了三成不止！这要是按这个数目请拨赈灾粮款，户部那边怕是……”

  知府停下脚步，烦躁地挥挥手，“多出来的，不是底下那些胥吏虚报冒领，中饱私囊，就是借此机会吃拿卡要！本官难道不知？可上头催得紧，要求尽快落实救济，稳定民心，本官哪里有时间人力去一一核查？！”

  他无奈道：“先把数目报上去，粮款拨下来再说！至于民怨，让下面的人机灵点，压着点！别闹到上面去！”

  很快，请求追加拨款的奏章飞向京城的户部，户部官员叫苦不迭，国库本就因边关军费和历年积弊并不充裕，突然增加如此巨大的开支，难免捉襟见肘。

  而考核官员这一策略，看似能督促官员，实则在推行中更是迅速扭曲变形。

  为了在关乎前程的考核中取得优异成绩，各地官员开始“各显神通”。

  在某两县交界处，一队衙役正凶神恶煞地驱赶着一群面黄肌瘦的灾民。

  “快走！快走！别死在我们县的地界上！晦气！去隔壁县！那边有粥喝！”

  灾民们哭喊哀求，却被无情地推搡驱离。

  地方官的想法很简单：减少本县灾民基数，提高人均存活率。

  如此一来，自己的功绩不就稳了！

  某府城为了迎接朝廷派下的巡查官员，连夜在城外搭建起一排排整齐干净的临时粥棚，熬煮着浓稠的米粥。

  再挑选一些看起来还算体面的灾民，在士兵的“维持”下，排着井然有序的队伍领取食物。

  巡查官员满意地点点头，记录下秩序井然，救济得力的评语。

  然而，官员的马车刚离开视线，粥棚便被迅速拆除，锅里的剩粥被衙役们瓜分，灾民们再次陷入饥饿与混乱。

  评定标准模糊，权力下放至地方官员，这无异于将肥肉丢入狼群。

  惯会与官勾结的奸商们，仅仅向知府行贿两千两白银，其子便轻易获得了官学入读资格，而所谓的“义捐”，不过是些发霉的陈米。

  反之，那些真正开仓放粮，施粥赠药的诚实商人，却因不屑行贿，反而被评定为“救助不力”，不仅得不到嘉奖，其商铺还屡遭官府刁难。

  富商阶层怨声载道，民间更是流传起救民先救官的讽刺歌谣。

  救灾银两和物资，在层层盘剥之下，真正能送到灾民手中的，十不存一。

  多地爆发了大规模的民变，灾民们不再相信朝廷的告示，他们冲撞官府，抢掠富户，局势几乎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