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万物生发

作者:苟花花
  此刻的院中诸人仿佛一台精密仪器,随着江明珠那句平静的“我破水了”,各个部件瞬间被唤醒,依着演练过无数次的流程,沉稳而高效地运转起来。

  巧燕虽心头一紧,手上动作却毫不迟疑,立刻与疏影一左一右扶住江明珠,稳步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产房。豆儿、粟儿等丫鬟也各司其职,有人迅速取来特制的浅色罩裙为江明珠换上,有人已端来烈酒,布巾浸湿后,开始擦拭产床、桌椅等各处。

  江明珠被安置在那张为她特制的、可调节靠背角度的“产凳”上,暂时半靠着。

  刘稳婆用烈酒仔细净了手,上前查看,指尖探入后不由得轻“咦”一声,面露诧异:“姨娘,这……宫口已开了三指!您怎么忍到现在的?这得多疼啊!” 她连忙示意钱稳婆,“快,先将参丸备好,若是姨娘气短力乏,立刻含服!”

  江明珠额角确有细密汗珠,脸色也比平时苍白些,却摆了摆手,声音还算平稳:“刚吃了不少东西,力气还够。先不用参丸。” 她扶着巧燕的手臂,竟又慢慢站了起来,“扶我再走走吧,不是说,走动利于宫口开全么?”

  这时,王妃吴明雅已闻讯匆匆赶来,气息微喘,一见江明珠还在屋里溜达,急得直跺脚:“我的祖宗!你怎么还站着!快躺下,仔细伤了元气!”

  江明珠停住脚步,用手撑着后腰,深吸一口气,反过来安慰吴明雅,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调侃:“王妃,您别这么紧张。小姚大夫那些笔记,您不是都看过了吗?头胎生产,宫口开全慢着呢,不会这么快就生的。现在躺着干熬,不如动一动,还能分散些精神。”

  吴明雅想上前扶她,看着那高耸的腹部又有些胆怯,只得转向小姚大夫,语气焦急:“芷兰,这……这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就破水了?跟笔记里写的都不一样啊!”

  小姚大夫姚芷兰也是眉头微蹙,显然情况有些出乎她的预料:“回王妃,姨娘此番发作,确实与寻常产妇见红、规律阵痛不同,甚是突兀。但脉象显示,产程确已启动。”

  一旁隔着帘子诊过脉的姚大夫也在外间扬声道:“王妃,脉象如切绳转珠,是临产之兆无疑。”

  因江明珠已换上生产罩裙,姚大夫不便入内,只能在外间坐镇,与西次间仅一帘之隔,随时听候指令。各种预备好的丸散膏丹,催产的、补气的、止痛的、止血的等等,皆已按类摆放整齐。小厨房里,各色药罐也已坐上火炉,水剂正开始煎煮。

  就在这一片有序的忙而不乱中,四爷萧景樨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他一进西次间,竟见江明珠好端端地坐在炕沿上,手里还拿着半条牛肉干,正跟王妃说着什么。

  四爷心头猛地一跳,几步上前:“你怎么还在此处?!”

  吴明雅见他直接闯进来,吓了一跳,忙道:“爷!您怎么直接进来了?从外头带的寒气,莫冲撞了春杏!”

  四爷脚步一顿,强自压下焦灼,解释道:“无碍,我在外间炭盆边足足站了一刻,驱尽了寒气才进来的。” 目光却紧紧锁在江明珠身上。

  江明珠见他回来,也下意识地要站起身行礼。就是这一站起的动作,仿佛触动了某个开关,积蓄的羊水再也兜不住,哗啦一下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罩裙下摆,在地面上洇开一滩水渍。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四爷和王妃都骇了一跳!王妃惊得捂住了嘴。四爷下意识就想上前搀扶。

  一直密切关注的姚芷兰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江明珠的胳膊,声音冷静而坚定:“王爷、王妃放心,胎膜破开羊水流出是正常现象。姨娘,我们进里间。” 说着,便搀扶着,将江明珠稳妥地送入了卧室。

  卧室门轻轻合上。

  门内,小姚大夫、周嬷嬷以及刘、钱两位稳婆,都已换上了统一制式的工作服戴着口罩。那是江明珠提议后,王妃命人赶制的。月白色的细棉布褂子,圆立领,胸前是一排整齐的布扣,下摆两侧各有一个深兜,方便放置随时取用的小物件。左胸口同样缝着一个口袋,而右胸口处,则用黄色的丝线,绣着一朵精致的五瓣菊花。

  菊花,自古寓意健康、平安、长寿。而这五瓣,暗合五行,寄托着五行齐全、平衡和谐,祈愿母子均安的深深祝福。

  她们四人,如同披挂了统一战袍的战士,沉着地环绕在江明珠身边,准备迎接这场早已预演过多遍,却依旧充满未知的战役。

  生孩子疼吗?

  当然疼。撕心裂肺,挫骨抽筋般的疼。即便是江明珠上辈子那个时代,有无痛分娩技术,到了胎儿即将娩出的关键时刻,往往也需要关掉镇痛泵,让产妇能清晰感知宫缩,才能配合用力。

  江明珠难道不觉得痛吗?她肉体凡胎,又不缺少零件,又不感觉迟钝,那阵阵加剧、如同要将她整个人从内部撕裂的宫缩痛楚,真实无比地冲击着她的意识。

  但她只是紧紧抿着唇,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在每一次剧痛袭来时,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努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实在难受得没力气了,她便趴在那产凳特意加装的小桌板上,闭目喘息片刻。

  与上辈子晚期癌痛那无休无止、深入骨髓的折磨相比,这种有明确终止时间的疼痛,完全可以忍受。

  巧燕心疼地用温帕子给她擦拭额角、颈侧的汗水,声音隔着口罩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却满是担忧:“姨娘,您要是痛得厉害,就喊出来吧,千万别硬忍着!喊出来能舒服些!”

  江明珠闻言,竟从剧烈的痛楚中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因忍痛而有些发颤,却带着奇异的平静:“放心吧……等疼到……忍不住的时候,我……自然就喊了……” 说完,她又将脸埋回臂弯,在那短暂阵痛间歇里,争分夺秒地积攒力气。

  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仿佛要将她的骨盆生生拆散。在这片纯粹的、撕裂的感官风暴中,她的意识却奇异地飘忽了起来,猛地将她拽回了前世。

  确诊癌症时,她第一个念头是“不治了”。她单身主义,没有老公孩子和小家庭,无牵无挂,唯一的挂念就是父母。正好,把那套小房子卖掉,足够二老安稳养老。可父母知道后,哭得撕心裂肺,求她一定要治。她那病,根本治不好,所谓的治疗,不过是花钱买命,延长一段充满痛苦的时光罢了。

  但父母舍不得。对他们而言,只要孩子还有一口气在,那人就是还在。她第一次抢救回来后,内心充满了被强行拉回人世的愤怒与无力,她本可以解脱的。可当她看到父母一夜之间花白的头发,看到他们强颜欢笑下深藏的绝望与祈求,所有抱怨的话都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病情一点点恶化,从能走能跳,到依靠轮椅,最后连轮椅也坐不住,只能终日卧床。癌痛越来越剧烈,口服药换成针剂,针剂又换成24小时不停的镇痛泵。剂量不断加大,母亲总是忧心忡忡地问医生:“用量这么大,将来会不会成瘾?离不开了怎么办?”

  江明珠那时其实很想笑母亲的“天真”。她哪里还有“将来”?

  但她知道,母亲心底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希望,盼着奇迹出现,女儿能好起来,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

  于是,她开始忍。能少用一点镇痛药,就少用一点。虽然她会更加痛苦,但每当母亲看到她“情况稳定”时,脸上那偶尔闪现的、自欺欺人般的欣慰,总能让她自己的心里,也好过那么一点点。

  总要有个人……是开心的吧。她想。她的生命已经一眼望得到头,为什么不把那仅存的、能让人开心的机会,留给母亲呢?

  直到最后,死亡降临。对她而言,死亡不是痛苦,而是她日思夜想、欢欢喜喜盼来的解脱。

  谁能想到……一阵更猛烈的宫缩袭来,让她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谁能想到,还能再睁开眼,重新受一回这人世间的苦呢?

  外面,四爷和王妃焦灼地等待着。

  卧室里安静得令人心慌。没有预想中产妇凄厉的喊叫,只有偶尔传来的、极力压抑后的沉重喘息,以及稳婆们压低声音的指令和鼓励。这异样的安静,反而让等待的两人更加不安。

  四爷负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扫向那紧闭的房门。王妃则坐在椅子里,双手紧紧绞着帕子,指尖泛白。

  他们身份所限,不能进去亲眼看着。

  周嬷嬷早就委婉劝过四爷,产房乃血光之地,污秽不祥,男子不宜入内。

  小姚大夫也从医学角度补充,外人带入不洁之气,易使产妇感染“产毒”,引发重症。

  道理都懂,可听着里面那隐忍的动静,想着那个女人正在独自承受巨大的痛苦,这份等待便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在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产程后,宫口终于开至十指。

  江明珠依照稳婆的指引,双手死死握住产凳两侧牢固的扶手,在剧烈的、无法形容的推动感中,用尽最后的气力,配合着身体的本能,一次次地向下用力,又一次次在稳婆“放松、吸气”的指挥中短暂喘息。

  终于,在一个全力以赴的冲刺后,伴随着一股巨大的、解脱般的空虚感,一个湿滑的小生命脱离了母体。

  “哇——!”

  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啼哭,如同破晓的晨光,骤然划破了产房内压抑许久的寂静。

  从江明珠说“我破水了”,到她平安生下孩子,总共历时四个小时。

  “出来了!出来了!” 钱稳婆喜极欢呼,双手稳稳地接住那小小的身躯。刘稳婆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用温热的软布清理婴儿口鼻中的羊水,擦拭着她身上的血污和胎脂。

  小姚大夫姚芷兰紧随其后,仔细地为新生儿查体,确认四肢健全,五官无缺,然后小心地将其放在早已备好的秤盘上:“六斤整!” 她轻声报数,又取来墨水,在那双小小的脚掌和手掌上轻轻涂抹,在准备好的纸张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这边处理着孩子,那边刘妈妈和钱妈妈则继续专注地照顾着江明珠,协助她娩出胎盘,仔细检查是否完整,然后用温热的药汤为她清洗、擦拭下身,换上干净的垫布。

  小姚大夫又端来一碗温热的止血汤药,小心地喂江明珠服下,以防产后血崩。

  一切都在紧张、快速,却又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周嬷嬷用柔软厚实的襁褓将清理干净、不再啼哭、只是哼哼唧唧的小婴儿包裹好,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皱巴巴的小脸。她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抱着孩子,步履稳健地走出产房,来到外间。

  “恭喜王爷!恭喜王妃!” 周嬷嬷的声音带着激动后的微颤,“春杏姨娘为您二位诞下了一位小郡主!您看看,五官端正,双耳俱在,十根手指十根脚趾,一样不少,足足六斤重,是个再健康不过的小郡主了!”

  一直焦灼等待的四爷和王妃立刻围了上来。四爷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目光牢牢锁在那小小的襁褓上。他伸出双手,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僵硬,从周嬷嬷手中接过了那个又小又软的孩子。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是他的……女儿。

  小小的婴儿在他臂弯里动了动,似乎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哼哼声渐渐低了下去。

  王妃也凑近前来,看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眼中情绪复杂翻涌,她抬起头,与四爷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似有千言万语,最终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是个女儿,真好。

  真好,是个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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