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摇啊摇椅

  晚上四爷过来时，就见这边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影穿梭，虽不闻真实产房里的呼痛喧哗，却也自有一股紧张感。

  他有些诧异，驻足看了一会儿，才招来王妃询问。

  王妃便将下午江明珠如何假装发动，引得众人手忙脚乱，以及后来如何决定来这边院子实地演习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四爷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既然有用，便继续练，不必管我。” 他便在一旁坐下，静静看着。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四爷看了一段，目光便渐渐深沉起来。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妇人生孩子那点事。他看到的是指令传递、人员调配、物资取用、应急反应这一整套流程。他看到起初的些许混乱，以及在王妃主持下的一次次调整与磨合，看到各个环节如何逐渐变得顺畅，每个人开始明确自己的职责和位置。

  他一直看到整个改进后的流程又被完整演练了一遍，期间并未出声打扰，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上轻轻敲击着，陷入沉思。

  直到江明珠按照她雷打不动的作息，过来告罪，表示自己该回去睡觉了，四爷才挥挥手让她自便。江明珠便在一屋子人复杂的目光中，施施然回了自己的偏院。

  四爷让其他人也都散了，只留下王妃。

  “春杏怎么会想起搞这一出？”四爷问道，左手习惯性地一颗颗拨弄着那沉香木珠串。他左手伤势仍在复健，恢复上值之后不便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捡豆子，便戴了这串珠子，时时捻转拨弄，活络筋骨。“是她自己想的？”

  王妃替他斟了杯热茶，回道：“她说她是害怕，许是……昨日听了八弟妹那边的事，心里头惊着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法子虽听着胡闹，细想起来，确能发现不少问题。”

  四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自己缓缓拨动珠串的左手上，半晌，才开口道：“这法子，颇有些意趣。看似儿戏，实则是在模拟实务，于演练中查漏补缺，磨合人手……倒不只可用于内宅生产之事。”

  王妃眼睛微亮，接话道：“妾身也是如此想。但凡需要多人协作、讲究章法顺序的事，似都可借鉴此法。譬如府中救火，或是府中大型庆典、田庄收割等，事先这般演练一番定下规矩章程，总能规避些不必要的疏漏。”

  四爷“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继续拨弄着那圆润的沉香珠子，眼神幽深，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另一边，江明珠回到偏院，麻利地洗漱完毕，立刻就钻进了早已烘得暖融融的被窝。

  啊——！她在心里喟叹一声。这火炕热力烘出的被窝，暖和得恰到好处，不同于电热毯那种干热，也不同于地暖那种燥热，它是一种非常柔和、由内而外渗透出来的温暖，包裹着人，让人筋骨松弛，昏昏欲睡。

  要是赶上春秋时节，睡着热炕，再把窗户推开，看着外头下雨那才叫享受。她迷迷糊糊地想，冬天呢，一觉醒来，窗户上有因为内外温差有白色的窗花，可以用手指头把它热化了，画个画儿，她最爱拿张扑克牌，把那晶莹的窗花咔嚓下来……

  巧燕躺在矮榻上守夜，嘴巴却还没闲着，依旧兴奋地絮叨着今天演习的事：“姨娘，您说奇不奇怪，好像就咱们院里，什么东西都习惯放在固定位置，奴婢瞧着，别的院里似乎都没这般讲究……”

  江明珠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嘟囔着回应：“一个人一个习惯……这都不勉强……” 话音渐低，竟是秒睡了过去。

  巧燕却还兴奋着，毫无睡意。她睁着眼，在黑暗里细细回想了一下院里各处东西的摆放。她发现，虽然不是所有零碎物件都必须固定在某个点，但那些紧要的、常用的，比如火折子、烛台、剪刀、常用的药油……哪怕在黑夜里看不清，伸手去摸，也总能准确地在固定位置找到它们。

  她想着明天一早就和疏影商量，把姨娘生产时可能需要用到的所有东西，都一一归置好，放在固定的、她们俩都清楚记得的位置！到时候，无论需要什么，她们俩都能迅速、准确地拿到，绝不会像今天下午一开始那样，乱成一团！

  这个念头让她安心了不少，带着一种找到了明确目标的踏实感，她也渐渐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晚星和疏影干劲十足，将江明珠生产时可能用到的衣物、布巾、大块的铺垫用布等，以及小主子所需的襁褓、衣物、尿布等，分门别类，一一叠放整齐，收在固定的柜子里。

  江明珠歪在靠枕上，看着她们俩像两只忙碌又快乐的小蜜蜂，不由得感慨年轻人真是精力旺盛，随口问道：“不是说好了，到时候要去那边院子生吗？怎么还在这边预备东西？”

  疏影手上不停，利落地叠好一块细软棉布，回道：“姨娘，两边都得备着！万一有个什么突发状况，或是提前发动来不及挪过去呢？多一手准备总是好的。”

  收拾停当，两人又小心翼翼地扶着江明珠，慢慢踱到那边预备做产房的院子。一进屋，便开始商量着各类物品具体放在哪里取用最方便。江明珠坐在炕上，看着她们忙碌。

  不多时，小姚大夫、周嬷嬷并刘、钱两位稳婆也到了，几人聚在一起，商议着接生时所需的药材、器具、热水等物该如何安置。

  江明珠坐得久了，腰背有些酸，便动手将身后的靠枕挪了挪位置，调整了下高低，想寻个更舒服的姿势。就在这调整间，一个至关重要、却被她忽略已久的问题，猛地蹿入脑海。

  她抬起头，看向那四位“专业人士”，带着纯粹的疑惑，开口问道：“那个……我还有个问题。我没生之前，你们让我多走动，这我知道了。可等我真要生的时候……是躺着生吗？”

  钱稳婆闻言，立刻回道：“回姨娘的话，等到瓜熟蒂落，真要用力那会儿，您得站着生！那样骨缝开着，孩子下来得快，才好生呢！”

  “我？”江明珠手指头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站着生？！”

  刘稳婆见她一脸惊骇，忙宽慰道：“姨娘莫要害怕，若是站着吃力，蹲着生也成！都是一个道理，让孩子容易下来。”

  So what?! 这俩有什么区别？！

  江明珠只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她努力回想，这辈子她娘生弟弟的时候，她年纪小，根本没被允许进产房，压根不知道她娘咋生的。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难道……不应该是躺着生吗？”

  稳婆耐心解释：“姨娘，那是产妇实在没力气了，才不得不躺着让人帮忙。但凡还有些气力，都是站着或蹲着好生！躺着那劲儿不好使！”

  头更疼了。江明珠想象了一下那场景，语气都有些发虚：“生孩子那么痛，我……我站得住吗？”

  “姨娘放心！”钱稳婆语气笃定，“有特制的扶手杆子，您双手扶着，两边也会有人架着您，稳当着呢！”

  江明珠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妈妈，不瞒您说，我曾来月事时疼痛难忍，连站都站不住。这生孩子，总比来月事疼吧？到时候，我真能站住？！”

  刘稳婆接口，语气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坦然：“会用结实的布带将您的身上与扶手杆绑在一起，旁边自然也少不了人搀扶。女人都要过这一遭，到了那份上，您自然就能站住了！”

  绑起来？！江明珠简直要气笑了，绑哪儿？绑脖子上吗？你看我这脖儿，粗细合适，是不是个好地方？！

  她使劲掐了掐自己的眉心，试图保持冷静。巧燕见状，赶紧上前要帮她揉额角，江明珠摆摆手示意不用。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寻找折中的方案，看向那四人：“就不能……折中一下？我坐着生，行不行？”

  小姚大夫温声解释：“姨娘，寻常椅子靠背笔直，您坐着并不舒坦，反而耗费力气。不如阵痛间歇时躺下歇息，真要用力时再起身。”

  江明珠简直无语：“那我说要躺下休息的时候，就把我解下来？躺完了，再把我绑回去？” 这流程听起来简直荒谬！

  周嬷嬷也劝道：“您在椅子上也不好坐啊，纵使有扶手也不如躺下舒服。”

  “那不能让我坐的舒服点吗？” 江明珠不肯放弃。

  刘稳婆也说：“姨娘莫急，坐在椅子上生，那孩子生下来也没地方啊，有椅面挡着呢。”

  江明珠说：“你把椅面掏个洞不就行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周嬷嬷最后出来说：“姨娘那生孩子，身子要和地面直立才好生呢。您坐在椅子上，是直立了，但是脚不能踏地使力，身子也不能躺倒放松，还是一样的。”

  江明珠简直无语了，他x的，四爷手底下的人跟他一样是犟种。

  江坐直身体，掌心向上伸平，一指身后的靠枕。把靠枕堆厚了，她靠着靠枕就能坐直了。再把靠枕调整下位置，她就能倾斜着靠。两腿一伸，踩在炕桌的桌腿上，做出个使力的姿势来。

  演示完毕，她重新坐好，目光扫过面面相觑的几人，恨铁不成钢：“给我找个手艺好的木匠来，跟他一说，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一把能让产妇坐着舒服、又能踏实用力的‘生孩子专用椅’。”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属于现代灵魂的、试图在既定规则中凿出一线光的执着。

  你绑着我，还不如吊着我呢。

  吴明雅听说江明珠要找木匠，虽觉诧异，还是带着府里手艺最好的老木匠一同过来了。一进屋，便见众人神色各异，江明珠则坐在炕上，对着几个靠枕比划着什么。

  “听说你要找木匠？想做些什么？”吴明雅在主位坐下，直接问道。

  众人连忙给王妃见了礼。江明珠扶着腰，微微躬身，回道：“回王妃的话，奴婢想请木匠师傅做一把……生产时要用的椅子。”

  “生产时用的椅子？”吴明雅果然愣住了，疑惑地看向屋里原有的几张玫瑰椅和绣墩，“这些……不行吗？”

  江明珠坚定地摇头：“奴婢想要一把不一样的，专门为着生孩子那会儿能用得上的。”

  吴明雅虽觉得这想法有些出格，但也不算什么离谱的要求。她便耐着性子道：“既然如此，你想要个什么样式的，便细细说与木匠听吧。”

  江明珠得了准许，眼睛微亮。她拿炕桌上的茶托权当椅背，又伸出几根手指模拟支架。

  “师傅请看，”她将那“椅背”（茶托）立在炕桌上，用手指在后方虚虚支撑着，“我想要这椅背，能调节高低倾斜。”她移动着作为支撑的手指，让那“椅背”随之改变角度，“您看，这样调节，人就能从挺直坐着，”她演示着直背，“变成这样微微后靠，”她将“椅背”调斜一些，“甚至再放平一些，近乎半躺。这中间的位置，要能固定住，不能晃悠。”

  木匠师傅凝神细看，频频点头，心里已开始琢磨如何用榫卯卡扣或插销实现这可以多档调节的靠背。

  江明珠接着指向炕桌的桌面，比划着：“然后，这椅面，我想请师傅从正前方这里，”她用手在桌面靠近边缘处虚划出一个大大的弧形缺口，“挖掉这么一块，留下两边和后面这部分，足够人坐下，但正前方是空的，缺个口子。”

  她双手在缺口下方虚虚一接：“这样，孩子生下来，就能从这个缺口处直接被接住，不会被椅面挡住。”

  吴明雅在一旁听着，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落在江明珠比划的地方，似乎也在想象那场景。

  “椅子两边要有牢固的扶手，”江明珠双手虚握，做出抓握的姿势，“要能让我死死抓住，借得上力气。”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最后，还需要一个脚踏，或者……类似马镫那样的东西，能让我踩着，脚底踏实，这样往下用力的时候，腿和脚才能使得上劲，不然悬空着，有劲也没处使。”

  她一番话说完，觉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才带着点试探问那一直凝神静听、若有所思的老木匠：“师傅，您看我这些要求……可算过分？能做出来吗？”

  老木匠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非但没有难色，反而露出一种遇到有趣挑战的专注神情，他躬身回道：“请姨娘放心，您说的这些，听起来繁杂，实则条理清晰，要求也都在木工活计的常理之内。靠背用活动榫卯或加设插销便可调节，椅面开槽更是简单，扶手、脚踏皆是常做的物件。只是……”他顿了顿，坦诚道，“先前确是从未有人要求为生产之事特制一把椅子，故而无人想到要这么做。姨娘心思灵巧，此物……必能做得出来。”

  江明珠闻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那就有劳师傅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