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来演习吧

  江明珠这一声“要生了”，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整个偏院炸得人仰马翻！

  七个月！她这肚子满打满算才七个月！怎么可能就生了？！

  这个刚刚组建、尚未磨合的“接生团队”立刻陷入了混乱。

  姚大夫一个箭步上前就要诊脉，嘴里急急吩咐：“快！取我纸笔来！” 他想的是立刻判断情况，拟定安胎或是催产的方子。

  姚芷兰和周嬷嬷则一左一右想扶江明珠进里间卧室，周嬷嬷经验老道：“快躺下！让老奴看看宫口开了没有！”

  刘稳婆却在一旁拦住人道：“若是刚发作，宫口不会开那么快，得多走动走动，利于生产！”

  王妃吴明雅脑子嗡嗡作响，一串指令脱口而出：“快烧热水！准备干净布巾！把孩子用的襁褓、衣物都取来！再调几个稳妥的婆子过来帮忙！把这屋里炭盆烧旺些，不能着凉！快去禀告爷！”

  一时间，屋子里人挤人，你推我搡，门帘被掀得啪啪作响，不知谁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带倒一片。丫鬟们像无头苍蝇般乱转，拿东西的、传话的、烧水的，撞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王妃正焦头烂额，脑子里飞速盘算还遗漏了什么，眼风一扫，却见本该痛不欲生的江明珠，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捂着肚子的手，正用手臂撑着桌面，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这一团忙乱，脸上哪还有半分痛苦的神色？

  王妃顿时明白了，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也顾不得仪态，气恼地喊道：“春杏！”

  这一声喊，如同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江明珠。

  姚大夫离得最近，立刻抓起她的手腕诊脉，指尖下脉搏平稳有力，哪里是要临产的迹象？他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对王妃摇了摇头。

  那边机灵的下人已经跑出去通知四爷了，王妃赶紧又派人追回来。

  江明珠在众人惊疑、恼怒、后怕的目光中，缓缓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平稳无波：“奴婢知错了。”

  王妃重重坐回椅子，接过佩兰递来的茶，一口饮尽，才觉得狂跳的心慢慢落回实处。她抚着胸口，瞪着江明珠，骂道：“你！你真是……好好的，做什么装神弄鬼吓唬人？！”

  江明珠依旧垂着眼，重复道：“奴婢知错。”

  惊魂甫定，王妃看着江明珠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再回想刚才那番鸡飞狗跳，敏锐地觉察出不对劲来。春杏自怀孕起，府里就一直在为她生产和孩子预备东西，看似周全，可今天她这突然一“发作”，竟暴露出现场如此混乱无序，人手配合全无章法！

  想到若是真到了生产那日，也是这般你绊我、我撞你，延误时机……王妃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屋里的其他人，从姚大夫到稳婆，再到下面的丫鬟，此刻也反应过来，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措，个个脸上青白交加，垂首站着，不敢吭声，屋子里一片压抑的寂静。

  王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对江明珠道：“你坐下。说说，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江明珠道了谢，慢慢坐下，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回娘娘的话，是奴婢……胆子太小了。一直听人说，妇人生产如同过鬼门关，一脚踏进去，生死难料。奴婢心里害怕得紧……今日见各位大夫、嬷嬷、妈妈都在，便……便想着试一试，若是奴婢真的此刻要生了，诸位……能不能及时反应过来，把奴婢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说着，站起身，对着姚大夫、姚芷兰、周嬷嬷和两位稳婆的方向，郑重地福了一福：“是奴婢任性妄为，惊吓了各位，在此给各位赔个不是。”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将一个临近产期、内心恐惧的孕妇心态描绘得淋漓尽致。而且她主动赔罪，态度诚恳，倒让原本有些恼火的姚大夫等人不好再发作，反而生出几分理解与惭愧——因为刚才，他们确实乱了阵脚，若非王妃及时发现，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王妃看着她，眼神复杂。她明白了。春杏此举看似胡闹，实则用最尖锐的方式，捅破了那层周全的假象，暴露了底下巨大的隐患。春杏，怕死，但也聪明得紧。王妃心中暗道，经她这么一吓，倒真是给所有人都敲了一记响钟。

  她强压下火气，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声问：“那你觉得，方才哪里最不对？”

  江明珠依旧垂着眼，语气恭敬却条理清晰：“奴婢愚钝，只能说些自己看到的小问题。方才奴婢喊痛，芷兰大夫和周嬷嬷立刻要扶奴婢躺下查看，刘妈妈却说要走一走才好生。奴婢当时就想，若真到了那一刻，我该听谁的？是该躺着省力气，还是该走着催生？”

  姚芷兰和周嬷嬷对视一眼，周嬷嬷先开口，语气沉稳：“回王妃、姨娘，老奴和芷兰姑娘想着，需得先查验宫口开了几指，才能判断产程。且产妇生产最是耗神费力，未到关键时刻，确该多卧榻休息，保存体力。”

  刘稳婆却忍不住辩驳：“娘娘明鉴！妇人感觉阵痛，到真正娩出，往往还需数个时辰。早早躺卧，胎儿不易倒转下行，反易导致产程延长甚至难产。走动走动，利于胎头下降，宫口扩张。这是咱们积年的经验！”

  两边各执一词，都颇有道理。王妃看向姚大夫：“姚大夫，您看呢？”

  姚太医擦了擦额角的汗，斟酌道：“回王妃，稳婆所言确是民间常用之法，有利宫口开全。而嬷嬷与芷兰顾虑产妇体力，也属应当。依微臣浅见，或可在阵痛间歇时由人搀扶缓行，阵痛密集或产妇力竭时则卧榻休息，同时定时查验宫口，方为稳妥。” 算是打了个圆场，却也指出了需有统一指挥。

  江明珠点点头，又抛出第二个问题：“方才姚大夫急着要纸笔开方，是想现写方子再去抓药、煎药吗？若奴婢当时真需要催产，这来得及吗？”

  姚太医汗出得更多了：“这……到时定然会提前备好常用药材，煎好备着……”

  小姚大夫姚芷兰轻声补充：“父亲，或许可将一些急用之药，如提气的参片、止血散瘀的丸散，事先制成丸剂散剂，与汤药互为补充，更为便捷。”

  江明珠再次点头，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还有，姚大夫方才不知纸笔在何处，众人皆不知。若生产时急需剪刀、干净布帛、热水盆盏，大家也不知在何处，四下翻找，岂不延误？”

  巧燕在一旁听得心领神会，插话道：“王妃，姨娘，奴婢觉得，到时可学咱们屋里，每个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到时可将生产所需一应物品，分门别类，放置在固定位置，并让所有在场伺候的人都知晓。需要何物，径直去取便是，能省下不少工夫。”

  江明珠最后看向王妃，语气带着一种无奈的恳切：“大家为奴婢忙碌，奴婢感激不尽。可方才……大家似乎并不十分清楚自己此刻该做什么，你推我挤，如同无头苍蝇。王妃，不知您可有法子，让这一切……井然有序些？” 她将最终的问题，抛回给了管理者。

  王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本以为安排了这么多得力的人手已是万全之策，哪曾想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生孩子怎么这么麻烦？！

  她搓了搓额头，有些疲惫又有些烦躁地说：“今日之乱，多半是因大家都不熟悉你这屋里的格局物件。等你真要生产时，必定要挪到那边更宽敞暖和、配备了小厨房的院子里去，绝不能在这边生产。”

  江明珠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从善如流地接口，声音温和：

  “王妃思虑周全。既然如此，为了到时不出纰漏……不如，咱们现在就去那边院子，照着今日这般，实地操练一番吧？”

  这话一出，屋内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几分。所有人都明白，这位看似温顺怯懦的春杏姨娘，是要用这种近乎苛刻的方式，逼着他们把这“接生”的流程，烂熟于心，直到形成本能。

  王妃看着江明珠，最终，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好！就依你！所有人都过去！今日，必须把这流程给我理顺了！”

  一行人移步到那处更宽敞、配备了小厨房的院子。王妃立刻吩咐人将地龙烧起来，务必让屋里暖烘烘的。

  “你要如何做？”王妃看向江明珠，直接问道。

  江明珠早已想好，从容答道：“回娘娘，奴婢知道一时半刻东西难以备齐，但演习便要像真的。我们可以像孩童过家家一般，用相似物件替代，但取用、传递的流程必须一丝不苟。”

  王妃点头认可：“正当如此。”

  江明珠又道：“是否容各位大夫、嬷嬷先熟悉一下环境，稍作准备？”

  王妃却想看看最真实的反应，断然道：“不必！即刻开始！”她需要看到问题，而不是排练好的完美。

  于是，演习正式开始。江明珠进入里间卧室，模拟待产。巧燕作为贴身丫鬟在内陪同。其余人等，姚芷兰、周嬷嬷及两位稳婆先在院中厢房等候，模拟她们平日值守的位置。王妃和姚大夫则被请到稍远些的厅堂，代表需要通传才能请来的人物。

  “开始！”王妃一声令下。

  里间的巧燕立刻按照约定，提高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朝外喊道：“快来人啊！春杏姨娘肚子痛，怕是要生啦！”

  守在厢房的姚芷兰、周嬷嬷和两位稳婆闻声，立刻疾步进入卧室。姚芷兰上前按江明珠手腕诊脉，稳婆则低声询问“阵痛”情况，几人交换眼神，由刘稳婆向外回道：“禀报娘娘，姨娘确是要发作了！”

  守在门边的疏影立刻应声，小跑着出了院门——这是去“通传”王妃和姚大夫了。她在院外等了片刻，估算着时间，才与候在那里的王妃、姚大夫一同快步进来。

  王妃和姚大夫被引至西次间坐镇，这里视野好，既能总览全局，又不直接干扰产房。

  卧室里，别的丫鬟婆子，早已按吩咐生起了两个小炉子，一个上面放着空壶，象征煮沸接生器具。另一个架着铜盆，里面是清水，代表消毒布巾。

  姚芷兰、周嬷嬷与两位稳婆迅速低声商议，决定先由周嬷嬷虚做检查，然后一致认为“宫口”未全开，应由巧燕和疏影搀扶着江明珠在室内缓慢行走。

  江明珠走了几步，便扶着腰，气息微喘：“不行了……没力气了……”

  外间姚大夫听得回报，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小厨房，从一直温着水的灶上端了一碗清水，权当是提气的参汤，由丫鬟递进去。

  过了一会儿，江明珠又蹙眉道：“孩子……好像下不来……”

  姚大夫再次出动，又去端了一碗清水，作为“催产药”。

  江明珠接着演：“出了好多汗，身上黏腻得很……”

  巧燕立刻会意，取来干净帕子，当作更换的里衣，帮她“更换”。

  如此这般，流程一步步推进。终于，江明珠扬声：“生了！孩子生下来了！”

  钱稳婆立刻拿起准备好的剪刀，虚空比划了一下“剪脐带”的动作，刘稳婆则用布巾沾水，虚拭“婴儿”，然后用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小包裹，将个软枕团团裹好，小心翼翼抱出产房，来到西次间，向王妃“贺喜”：“恭喜王妃，贺喜王妃！春杏姨娘诞下一位小主子，母子平安！”

  就在这时，里面的江明珠又喊道：“不好！出血了！”

  外间的姚大夫心领神会，立刻道：“芷兰施针！” 自己则再次快步走向小厨房，端来第三碗清水，作为“止血药剂”。

  一套流程走下来，虽然用的是清水代替汤药，软枕冒充婴儿，但谁该在何时、去何处、做什么事，脉络清晰了不少。众人心里原本的茫然与慌乱，被这具体的步骤驱散了许多，渐渐有了点底气和章法。

  王妃在一旁看得仔细，将过程中仍显滞涩、配合不够默契的地方一一记下。走完一遍后，她便召集所有人，将问题指出，大家再一起商量如何改进，细化每一个环节。

  眼看天色渐晚，到了用晚膳的时辰。王妃便发话：“今日就先到这里。大家各自回去，将今日演习时发现自己负责的部分，需要预备的物件再想想，务必齐全些。用完晚膳，我们再来走一遍！” 她看向江明珠，语气缓和了些，“春杏，你身子可还受得住？”

  江明珠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发僵的腰肢，老实回答：“回王妃，除了坐得屁股有些痛，并无其他不适。”

  王妃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是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挥挥手：“……都散了吧，晚膳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