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起云涌
作者:苟花花
那一声火铳巨响,不仅炸伤了四皇子萧景樨,更将刑部侍郎许慎之的魂魄几乎震出了窍。
他眼睁睁看着四皇子肩头爆开血花,看着那玄色常服迅速被暗红浸透,看着王爷挺拔的身形踉跄欲倒……刹那间,许慎之只觉得一股冰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凝固了。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愚人教的案子还没审出个子丑寅卯,眼看着非但毫无进展,反而又搭进去一位皇子!一位圣眷正浓、掌管刑部的皇子在他许慎之的地盘上,在三司会审的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本该搜遍全身的邪教徒用火铳刺杀了!
这已经不是办事不力、乌纱帽不保的问题了!
勾结邪教,谋害皇子——这顶天大的帽子扣下来,别说他许慎之项上人头,就是他全家老小,乃至三族,能不能在诏狱里留下活口都是未知之数!
火铳……那可是军中严加看管的火器!这邪教徒是如何带进来的?搜身时明明已经梳篦般查过数遍!难道这愚人教当真有什么邪门的神通,能凭空藏物?不,更可怕的是另一种可能——刑部大牢里,有愚人教的教徒或者内应!而且此人能接触到火铳这等违禁之物,或者有能力将东西送进来!
一想到此,许慎之只觉得遍体生寒。他猛地抬头,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刑讯室内在场的每一个人——大理寺的、都察院的、刑部的胥吏、狱卒……三司会审,人员混杂,此刻在他眼中,竟是谁都不可信,谁都可能是那隐藏的“教众”!
恐慌如同毒藤,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必须立刻控制局面!绝不能放走任何一个可能的内应,绝不能给外面可能存在的同伙传递消息的机会!
就在杨都扶着萧景樨,连声怒吼“传太医”之时,许慎之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跳起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一把拦住那两个正要冲出去叫太医的狱卒:“站住!谁也不准去!”
他脸色煞白,额头青筋暴起,转向混乱的众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封闭府衙!即刻起,只许进,不许出!所有在场之人,一律不得离开!违令者,以同谋论处!”
杨都正半扶半抱着脸色苍白的萧景樨,闻言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状若疯狂的许慎之,急声道:“许大人!你疯了?!王爷伤势要紧,必须立刻救治!封锁府衙,延误了医治,你担待得起吗?!”
许慎之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红着眼睛吼道:“杨大人!此刻出去,若让贼人同伙得知消息,趁机作乱或毁灭证据,你我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王爷的安危重要,揪出内奸、查明真相更重要!谁知道这府衙之内,还有没有他们的眼睛!”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杨都听,更是说给在场所有可能存在的“内应”听,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厉与绝望。
杨都和常顺手忙脚乱地用干净的帕子死死按住萧景樨肩胛处不断洇血的伤口。那帕子迅速被温热的血液浸透,黏腻的触感让杨都心头狂跳,阵阵耳鸣袭来,几乎听不清周围的喧哗。他只觉得扶住王爷手臂的掌心一片冰凉。
萧景樨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仿佛能穿透这满室的混乱与硝烟。他深吸了两口气,强压下伤口传来的剧痛和阵阵眩晕,声音虽然比平时虚弱了几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按许大人吩咐的做。”他目光转向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许慎之,“他能藏住火铳,本就是我们失职……许大人,立刻拿着印信,亲自挑选一个你信得过、且家眷皆在京城之人,速去九门提督府衙传信……相信阳大人知道该如何处理。”
这一句“家眷皆在京城”,如同无形的枷锁,既是确保信使不敢妄动,也是将压力给到了许慎之。
许慎之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定找一个身家清白、绝对可靠之人!”他踉跄着冲出去,此刻封锁消息、控制局面、揪出内奸,已经与他自家的身家性命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萧景樨又看向杨都,气息微促:“杨大人,劳烦……先请衙门里信得过的大夫来。”刑部衙门自有配备的医官,虽不及太医医术精湛,但处理紧急创伤、止血包扎应是足够。此刻封锁之下,从外面请太医已然来不及,必须先控制住伤势。
杨都立刻点头,吩咐一名自己的随从快去请衙门里那位平日里颇为老实、家世清白的刘医官。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四皇子只是要稳定伤势、等待九门提督援兵之时,萧景樨却微微侧首,对一直护在他身侧、眼神警惕扫视四周的心腹常顺,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吩咐了几句。
常顺眼神一凛,重重一点头,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混乱的人群,并未从被许慎之下令封锁的正门离开,而是凭借对刑部衙门的熟悉,寻了另一条隐秘的路径迅速潜出。
他的怀中,揣着四皇子的私人印信,以及一道比许慎之那份求援信要冷酷十倍的口头命令——命九门提督阳成,接到消息后,立刻派兵,将此刻刑部衙门内所有官员、胥吏、狱卒的府邸及家眷奴仆,全部暗中看管起来!如有不从或异动者,一律按邪教同党论处,可就地擒拿,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这不是求援,这是一场不动声色的清洗和掌控的前奏。萧景樨在剧痛和失血中,思维却异常清醒冷酷——火铳能带进来,内应绝非一人。他要借九门提督的兵,在消息彻底传开之前,掐断所有可能通风报信的渠道,并将所有人的软肋——家眷,牢牢捏在手里。唯有如此,才能在接下来的清洗和审讯中,占据绝对主动。
刑讯室内,刘医官被连推带搡地请了进来,看到四皇子的伤势和满室凝重的气氛,吓得手都有些抖,但还是强自镇定地上前处理伤口。
刘医官剪开萧景樨肩头的衣物,看清那皮肉翻卷、嵌着火铳铁砂的伤口,眼前几乎一黑。这伤势若处理不当,溃烂发炎,后果不堪设想。但他终究是在刑部任职多年,验伤治伤经验丰富的老手,强压下心悸,动作麻利地先用干净纱布紧紧按压止血,又撒上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粉。
他额上见汗,低声急促道:“四爷,血暂时缓了些,但此地腌臜,秽气深重,决不可在此清创,否则极易引发‘死人毒’!您……您现在还能走动吗?必须立刻移往干净通风之处!”
萧景樨唇色泛白,借着力道站起身,额角因忍痛而青筋微凸,声音却还算平稳:“无妨,扶我起来。”
杨都与刘医官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走出充斥着血腥与硝烟味的刑讯室。一踏出门,才发现外面的情形已然大变。
原本官吏往来穿梭的办公处所,此刻竟空空荡荡,桌椅文书凌乱,显是匆忙撤离所致。一队手持明晃晃腰刀的官兵,正神情肃杀地四处搜检,查看柜后、桌下是否藏人,动作粗暴,气氛凝重。许慎之显然已经动用了刑部内部的护卫力量,严格执行着封锁与清查的命令,将所有原本在衙署内的人员,无论官职大小,全都驱赶到了中央的院落中集中看管。隐约能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压抑的骚动和不安的低语。
而步军统领衙门(九门提督)的阳成统领,也确实不是蠢人。他接到许慎之派人传来的紧急消息,得知王爷在刑部遇刺,心下骇然,立刻意识到事态严重性。他一边迅速点清麾下精锐兵马,亲自带队赶往刑部控制局面;一边毫不犹豫地派出几路信使,分别快马加鞭赶往宫中报信并请太医,以及前往精通火器创伤的火铳营延请军中最好的军医——他深知火铳造成的伤害与寻常刀剑不同,若处理不当极易殒命。
然而,就在阳成的人马刚刚出动不久,四皇子的心腹常顺,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带着更冷酷的命令和刑部所有人员的详细花名册找到了他。阳成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名册,以及四皇子“控制家眷,如有异动,按同谋论处”的口谕,心头更是凛然。这位四皇子,在身受重伤之际,思虑竟依然如此缜密狠厉!这是要釜底抽薪,杜绝任何内应向外传递消息或铤而走险的可能。
没有丝毫犹豫,阳成立刻增派兵力,依据花名册,分头扑向名单上所有官员、胥吏、乃至狱卒的府邸,进行秘密却强势的监控与看管。一时间,无形的罗网悄然撒向京城各处,许多官员的家眷还在懵然不知中,府宅外已多了许多“不经意”路过或驻扎的兵丁。
刑部衙门外,阳成亲自率领的大队兵马已然赶到,铁甲森然,将整个衙署围得水泄不通,真正的只许进,不许出。而衙署内,刘医官正指挥着人在一间相对干净的值房内紧急布置,准备为四皇子进行初步的清创。萧景樨靠在临时搬来的软榻上,闭目凝神,忍受着一波波袭来的剧痛与眩晕,苍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偶尔跳动的眉心,透露着他正承受的巨大痛苦。
杨都守在临时充作医房的值房内,手按在佩刀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目光如炬,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哪怕是正在里面为四皇子清理伤口的刘医官和打下手的吏员,他也不敢有丝毫松懈。此刻真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若是这治伤的人中再混有乱党,趁机对四爷下毒手……杨都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衙署外围,九门提督阳成带来的兵马已经高效地驱散了周边被惊动、试图围观的百姓,甲胄鲜明的兵士持枪肃立,封锁了所有通道,喝令闲杂人等速速离去,一派肃杀气氛。
阳成身披甲胄,大步流星走到刑部衙署紧闭的大门前。许慎之早已亲自守在门后,听到通报,立刻命人开启一条门缝,亲自将阳成迎了进来。一照面,许慎之也顾不得寒暄,一把拉住阳成的胳膊,将他带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透着惊惶与急切:
“阳大人!情况万分紧急!殿下在衙内遇刺,凶徒用的……是火铳!”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最后三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下官无能,我刑部之内……必有高位内应!此刻下官已是惊弓之鸟,无法甄别何人可信,何人有异!”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朝着阳成重重一揖:“阳大人,从现在起,刑部上下所有人等,包括本官在内,悉听提督调遣节制!只求尽快揪出内奸,确保王爷安危,查明真相!”
但他随即又立刻补充道,带着一种刑部主管官员的本能:“当然,审讯之事,错综复杂,仍可由我刑部挑选出的、精通刑讯且绝对可靠之人配合进行,以免贻误时机,也让提督的人能更快上手。”
最后,他看向阳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意味:“本官会即刻拟写奏章,将此事原委,与提督大人此番鼎力相助、稳定局面之功,一并上达天听!”
他这是在明确告诉阳成,我许慎之认栽,也认你阳成此刻的权威,并且会在皇帝面前为你请功,只求共同渡过这场足以抄家灭族的危机。
阳成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旷的衙署和远处院落中被看管起来的人群。他心中了然,许慎之这是被逼到了绝境,不得不借他的兵权和相对“干净”的身份来破局。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许大人深明大义,本督知晓了。眼下最要紧是王爷的伤势和肃清内患。请许大人立刻安排可靠之人,配合本督属下,对所有在场人员,尤其是接触过囚犯、负责搜身看守之人,进行初步甄别与隔离。至于奏章,有劳许大人。”
他没有丝毫推诿,直接接过了指挥权,同时也默许了许慎之保留部分审讯参与权的提议。此刻,效率和控制力最重要。
命令迅速下达。九门提督的兵士开始接管刑部衙署内部的警戒,与刑部原有的护卫混合编队,但主导权明显在提督衙门手中。一批被许慎之点名、认为相对可靠的刑部老吏、仵作、典狱被单独带出,在阳成麾下军官的监视下,开始对院落中集中看管的人员进行第一轮紧张的盘问和筛选。
值房内,刘医官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工具,试图取出嵌入骨肉中的铁砂,萧景樨紧闭双眼,额头上冷汗涔涔,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有偶尔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承受的巨大痛苦。
衙署内外,一场无声的清洗和审查,在阳成的铁腕主持下,迅速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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