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未命名草稿

  日子还是得照样过。

  江明珠原本还提着心，怕年纪小小的巧燕知晓了四爷在此留宿后会有什么过激反应。结果巧燕确实是激动了，只是这激动的方向，与江明珠预想的南辕北辙。

  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压不住的喜悦：“爷肯来姑娘院里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姑娘，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若是……若是老天保佑，能一举得男，那可真真是……”她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

  江明珠心下无语，暗自腹诽：“巧燕你倒挺能想，就四爷那歪把子枪，能打准才怪。”

  但她明白，巧燕的想法才是这个时代最普遍、最“正确”的认知。在他们看来，她王春杏一个家生子，能爬上王爷的床，已是祖坟冒青烟；若能再诞下子嗣，那简直是积了八辈子德。她像是一个异类，被困在名为‘时代’的牢笼里，她的常识在这里是离经叛道，她的委屈在这里是理所应当。这种彻骨的孤独，比四爷的暴戾更让她感到窒息。

  江明珠无力纠正，也无法言说，只能将那份荒诞与憋闷咽回肚里，默默在心里把某个人的形象化成小人，反复捶打。

  她有她的现代思维又如何？

  正如初入紫禁城里的莞常在，再恨也刀不了四大爷。

  如同绣坊的小魏宫女，再怨也干不掉恨得要命的弘昼。

  好比青青草原的灰太狼，再饿也逮不住一只小羊。

  绝对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个人的意愿渺小如尘。

  好在，情爱虚无，金钱实在。

  王妃赏下的金银，加上新发放的月钱，让江明珠的小金库瞬间充盈了不少。她仔细将钱按用途分门别类收好，决定改善一下生活品质。

  首当其冲的，就是床上用品。她受够了拆洗被褥的麻烦。这时代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四件套，被面、被里和棉絮是缝死在一起的，每次清洗都得拆线，洗完再一针一线缝回去，费时费力。而且受织布机限制，布幅狭窄，若要做成活动的被套，需要多块布拼接，缝合处既不牢固又易磨损，反不如传统方式实用。

  四爷睡这一晚，床单被褥，弄脏的被褥都要拆洗，这院里又没人伺候，只能她自己库吃库吃拆洗晾晒，累得腰酸背痛时才后知后觉——其实可以拆下来送到府里洗衣房去洗。

  更烦了。

  她最终还是决定做两套四件套。选了最不出挑的月白色布料，在被套内侧四个角缝上布条做的绳子，在被芯相应的位置缝上布环（鼻儿），套好系紧便不易移位。被套开口处也仔细收了边，缝上系带，跟现代的样式基本一样。

  她坐在窗下，一针一线地缝着，阳光照在细密的针脚上。手下不停，心里却忍不住喟叹：

  “啧，要是有台缝纫机就好了。想念缝纫机，想念人类科技！”

  除了缝制四件套，江明珠决定在吃食上也下点功夫。倒不是府里送的份例菜变差了，而是她想吃点合自己心意的，顺便也能让巧燕沾沾光，算是变相的“好处”。直接给钱太过扎眼，一起吃点好的，反倒更不着痕迹。

  况且，院子里的菜蔬正到了疯长的时节，水灵灵的，不赶紧吃也是浪费。

  这日，她让巧燕从外头悄悄捎带了些排骨和卤猪耳朵回来。排骨特意嘱咐了不要纯瘦的，挑的是带些肥膘的精排，这样的炖出来才油润香滑。

  一大早用过早饭后，江明珠便在小厨房里忙碌开来。

  排骨已经让店家斩成合适大小的块，放在清水里细细浸泡，逼出里面的血水，反复揉搓冲洗，直到水色变得清澈，杂质尽去。

  然后，将洗净的排骨冷水下锅，投入几段葱白、几片老姜、一小撮花椒和两颗八角，又淋上少许黄酒。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慢慢将水烧开，水面逐渐浮起一层灰白的浮沫。她用勺子小心地将浮沫撇去，直到汤色变得清亮，这才将排骨捞出来，用温水冲去表面残留的浮沫，沥干水分备用。

  紧接着，便是关键的炖煮。把锅清理后，烧热后下了少许底油，放入几块冰糖，用小火慢慢熬着，看着糖粒在热油中融化，从翻涌的大泡渐渐转为细密的小泡，颜色也从透明转为诱人的焦糖色——这便是炒好了糖色。她立刻将控干水的排骨倒入锅中，快速翻炒，让每一块排骨都均匀地裹上这层漂亮的糖色。

  待排骨表面微微收紧，呈现出焦糖的光泽，她沿着锅边烹入少许黄酒，激发出浓郁的香气，随后加入足量的热水，水量要没过排骨。再加入新的葱段、姜片、几颗八角、一小块桂皮，又放入两勺自己做的酱，淋上些许酱油增鲜。大火烧沸后，便转为小火。

  上边再放个屉，一起蒸米饭，盖上锅盖，任由其在灶上慢慢地咕嘟着。

  大约炖了半个个多时辰，把米饭挪出来。用筷子戳了戳排骨，肉质已然酥软，轻易便能戳透。这时，把刚从院里摘下的、嫩生生的豆角只简单掰做两段，一股脑儿放进锅里，再加入适量的盐调味，继续盖上锅盖，用小火焖煮。

  待到豆角熟透入味，锅里的汤汁也收得浓稠油亮，紧紧包裹着每一块排骨和蔬菜，这一锅家常却又耗费心思的炖排骨，便成了。

  地三鲜虽是费油些，但胜在下饭。院子里新摘的茄子、土豆干，配上青椒，分别过油煎炸至表面微黄。锅中留底油，爆香葱蒜，将炸好的三样下锅，倒入由酱油、糖、盐和少许水调成的碗汁，快速翻炒，让每一块食材都裹上浓稠咸鲜的酱汁，便可出锅。油亮亮，香喷喷，色彩丰富的地三鲜就出锅了。

  那南瓜正当最嫩的时候，青皮带着霜，掐一下仿佛能出水。江明珠将其洗净，利落地切成细丝，只需几瓣蒜末在热油里爆香，便倒入南瓜丝快速翻炒，少许盐调味即可。清爽脆嫩，吃的就是这一口时令的鲜甜。

  巧燕买回的卤猪耳朵店家已经卤好味，切成薄薄的丝。黄瓜洗净同样切丝，再配上院里的红辣椒增色提味。将三者放入盆中，加入盐、糖、醋、少许酱油初步拌匀。最后，在顶上铺上蒜末、干辣椒段和几粒花椒。另起一小锅，烧了滚热的花生油，对着那堆调料“刺啦”一声浇下去。瞬间，麻辣辛香被热油激发出来，混合着卤肉和黄瓜的香气，直冲鼻端。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香菜，再次拌匀，一道开胃爽口的凉拌菜便成了。

  丝瓜削去硬皮，露出嫩绿的瓜肉，切成薄片。锅中烧水，水沸后放入丝瓜片，待其煮至半透明，淋入打散的蛋液，瞬间蛋花浮起，形成漂亮的蛋丝。只需点入少许盐和香油，一碗清淡鲜美的丝瓜蛋汤便做好了，正好解腻。

  待到饭菜齐备，小小的八仙桌上竟也摆了个四菜一汤：蒜炒南瓜丝，凉拌卤耳丝，油亮下饭的地三鲜，清淡的丝瓜蛋汤，再加上那盆炖得骨酥肉烂、色泽红亮的排骨。

  江明珠做饭的时候，巧燕守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江明珠瞧见她那副馋样，不由失笑。她掀开锅盖，一股更浓郁的蒸汽携带着肉香扑面而来。她用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裹满酱汁的肋排，吹了吹气，递到巧燕嘴边：“来，尝尝看味道怎么样，小心烫。”

  巧燕又惊又喜，也顾不得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排骨肉几乎入口即化，咸鲜的酱香混合着肉汁在嘴里爆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赞叹：“姑娘，真好吃！太香了！”

  虽然正经坐着吃很香但是站在锅边吃热乎的更香。

  江明珠自己也夹了一小块吹凉吃了，笑道：“不过是些家常做法，上不得大台面。我在太子府当差时见过，那里的厨娘才叫真本事。我见过她们把豆腐切成头发丝那么细，在清汤里一摆，像朵盛开的菊花，那才叫手艺。”

  巧燕听得睁大了眼睛，连连发出“哇”的惊叹，想象着那该是何等精巧的景象。

  江明珠手上动作不停，一边翻炒着锅里的地三鲜，一边顺手就将用过的碗筷、砧板冲洗干净，灶台也擦拭得清清爽爽。她做事极干脆有条理，等最后一道丝瓜蛋汤出锅，四菜一汤端上桌时，厨房里除了那诱人的饭菜香，竟已收拾得七七八八，看不出方才大战过后的凌乱。

  等吃完饭，只需要把碗筷清洗了即可。而且巧燕在厨房里想帮着江明珠做事，江明珠就让她削姜剥蒜，烧个火，别的她自己就能游刃有余的做。

  “好了，坐下好好吃吧。”江明珠招呼着巧燕。

  两人围桌而坐，面前是色香味俱全的几道菜。巧燕看着这满满一桌，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顿饭，更是姑娘把她当自己人看待的心意。

  江明珠看着巧燕大快朵颐的样子，心里那点因处境而生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温馨的烟火气驱散了些。

  热腾腾的饭菜入口，滋味层层绽放。排骨的咸香酥烂，凉拌耳丝的爽辣开胃，南瓜丝的清爽脆嫩，地三鲜的浓香下饭，再喝上一口丝滑的丝瓜蛋汤……这一口口吃下去，不仅仅是肠胃得到了抚慰，连带着紧绷的神经和压抑的心绪，似乎都在这熨帖的温度和滋味里渐渐松弛、舒展开来。

  这饭吃得舒坦不舒坦，不仅要看饭菜本身的味道，更要看是和谁一起吃，在什么情境下吃。若是独自享用，是一种清净自在；若是合得来的人同桌，便是添了份欢喜温馨陪伴。但若是与那些心思各异、话不投机的人勉强同桌，那便是再精致的珍馐也味同嚼蜡，吃完了只怕还要落下个胃痛的毛病。

  她一边吃着，一边和巧燕随口聊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院里的菜长势如何，外面街市又有什么新鲜传闻。气氛轻松，胃口自然也更好。

  原本中午从厨房领的那份饭，江明珠也叫巧燕领了，她自己做这个饭不敢让巧燕拿回去，怕惹人怀疑也怕有心人拿着做筏子，就让巧燕把从厨房领的饭带回去给家里添个菜，也算是薅封建主义羊毛了。

  饭桌上气氛正好，菜肴可口，与巧燕的闲聊也轻松愉快。江明珠刚夹起一筷子凉拌耳丝，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向院中——却骇然发现，正屋门口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人影！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擂鼓般跳动起来，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心口。对面的巧燕更是被这突兀出现的人影吓得“啊”一声短促尖叫，筷子都掉在了桌上。

  那立在门口的人见惊扰了她们，立刻上前两步，在院中站定，客客气气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恭谨与距离：“奴才莽撞，惊扰了姨娘和这位姑娘用饭，实在是奴才的不是。”竟是先开口道了歉。

  江明珠与巧燕虽不认得此人，但见其穿着体面的靛蓝色太监袍服，举止气度与寻常仆役截然不同，心知必是府中有头脸的人物，慌忙都站了起来，只觉得刚刚咽下去的那些美味佳肴，瞬间都堵在了喉咙口，变得冰冷僵硬。

  江明珠定了定神，勉强压下狂跳的心，微微福身还礼：“不敢当。不知……不知这位公公是？”

  其实四爷那夜来时，身边确实跟着几个随从，只是当时她被粗暴地拖进屋内，惊怒交加，根本无暇、也无心去留意旁人，也没看到当时随侍在四爷身边的常顺。

  来人直起身，目光低垂，态度依旧恭谨，却自报家门：“奴才是四爷身边伺候的，名叫常顺。”他略一顿，仿佛没看见桌上已经吃的所剩无几的饭菜，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饭菜香气，直接道明了来意，

  “奴才此番过来，是奉爷的命，通知姨娘一声：爷晚上要过来用饭。请姨娘提早预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