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暴裂无声

  走到外间，只见八仙桌上已摆好了四菜一汤，虽不算山珍海味，但荤素搭配，色泽鲜亮，比起平日江明珠的份例菜，明显精致丰盛了许多。

  江明珠心下飞快思考：这不知是沾了“正式成为四爷的人”的光，还是王府惯常的做派，不管内里如何，在外人面前总要维持住基本的体面，打肿脸也得充起胖子。

  墨月见她们出来，便微微屈膝道：“姨娘请慢用。奴婢就在院外候着，待午后，再送这位姐姐出府。”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排。

  江明珠颔首：“有劳姑娘。”

  待墨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江明珠才招呼姐姐：“二姐，快来吃饭吧，菜要凉了。”

  王小云却先快步走到屋门边，探头确认墨月确实已经离开院子，这才匆匆折返回来，也顾不得坐下，就急着去翻弄自己带来的那个竹篮：“杏儿，你先别忙吃饭，我得赶紧把带来的东西给你说说清楚！”

  江明珠想让她先安心吃饭：“二姐，不急这一时，先趁热吃……”

  王小云却执拗地摇头，手下动作不停：“我得先说了！万一……万一吃完饭那边就来人催我走，话都没说上几句，东西也没交代明白，我这心放不下。”

  她先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筐子：“这是我自己腌的鸡蛋，没多少，你尝个鲜。还有这几个小粽子，我知道你不耐烦吃这些黏腻的应景东西，就只拿了几个，应应节气，你意思一下就好。”又取出一个油纸包，“这是绿豆糕，你以前爱吃的。”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从篮底摸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像是捧着什么珍宝。她一层层拆开油纸，露出里面卷起的素净手帕，再轻轻展开手帕——里面赫然是一把桃木梳，和两根錾花刻纹的银簪子。

  王小云将东西往江明珠面前推了推，声音压低：“这梳子和簪子不值什么钱……你在这府里，总得有点自己的东西撑撑场面。桃木辟邪，你留着也好。”

  江明珠拿起一根银簪，轻轻簪在发间，左右转转，唇角努力弯起一个轻松的弧度：“二姐，你看，好看吗？”

  王小云看着妹妹鬓边那点微光，连忙点头，眼眶又有些发热：“好看，真好看。”

  “好了，快吃饭吧，菜真要凉透了。”江明珠不再多言，拉着姐姐坐下，姐妹俩就着简单的饭菜，低声说起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刻意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这短暂的时光，像是偷来的宁静。

  饭后，江明珠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又去院里摘了些鲜嫩的青菜，仔细用草绳捆好，放进姐姐的篮子里。

  王小云看着那水灵灵、几乎能掐出水的青菜，有些心疼：“这菜还这么嫩，现在就摘了，是不是太可惜了？”

  江明珠手下不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二姐，我能单独住这院子，就是因为四爷想找个会种菜的。旁的姨娘通房都不会伺弄这些，我才得了这个便宜。爷要的是什么文人雅士那种情趣，赏个景儿，他又不吃。这些菜长好了，到时候不是老了就是烂在地里，也是白白浪费。所以你悄默声收着就好，千万别声张。”

  她的话半真半假，既安抚了姐姐，也解释了菜的来源，闭口不言她其实是被圈禁在这院子里。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江明珠提高声音，朝着院外唤道：“姑娘，我们这边都收拾妥当了。”

  墨月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恭谨模样。

  江明珠将姐姐送到院门口，对墨月福了福身：“有劳姑娘费心，送姐姐出去。”

  她甚至谨慎地没有直呼“墨月”的名字，生怕姐姐记下，日后在太子府当差时无意间说漏嘴，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墨月是四爷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若让太子府的人知道她亲自护送一个通房丫头的姐姐，谁知道那位恣意妄为的太子，又会想出什么新的法子来羞辱四爷？她自个儿已是身陷囹圄，不能再连累全家都在太子府讨生活的亲人。

  墨月微微颔首：“姨娘放心。”便领着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的王小云，消失在了曲折的小径尽头。

  江明珠站在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她们的背影，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关上了院门。那根新簪的银簪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随即被关在了寂静的院墙之内。

  王小云千恩万谢地辞别了墨月，直到走出王府角门，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确认四周无人，一直强撑着的肩膀才猛地垮了下来。她靠在冰凉的砖墙上，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出。

  “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这句老话在她心里反复盘旋，像针一样扎得她生疼。她的妹妹春杏，何止是做了高门妾？根本就是太子爷为了打四爷的脸面，随手丢过去的一个玩意儿、一个出气筒！

  四爷受了这等奇耻大辱，不敢对太子如何，那一腔邪火怨气，还能冲着谁发？自然是冲着妹妹这个现成的靶子！

  妹妹今日在她面前表现得那般镇定淡然，说起话来条理分明，甚至还胖了些……可越是这样，王小云心里就越像刀绞一般。那得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能学会在这虎狼窝里藏起所有委屈，装出这副平静模样来宽慰她这个没用的姐姐？

  可她呢？他们这些娘家人呢？不过是太子府里讨生活的微末奴才，没有半点权势，别说给妹妹撑腰了，就连来看她一趟，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说错一个字，反而给妹妹招来更大的祸事。

  冷风吹过巷子，王小云打了个寒颤。她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哭有什么用？她得好好活着，谨慎当差，绝不能给妹妹添乱。这就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

  她拎紧了那个沉甸甸的篮子，里面装着妹妹省下来的吃食、布料和那份沉重的银两，也装着她满心的酸楚与无力。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王府高耸的围墙，转身融入了京城熙攘的人流中。

  强撑着将姐姐送走，关上院门的那一刻，江明珠只觉得硬顶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支撑，酸软乏力更兼隐隐作痛，只想立刻倒回炕上，昏天暗地睡上一觉。

  她草草将姐姐带来的东西归置到一旁，刚把一床干净些的被褥从柜子里翻出来铺开，院门外竟又响起了敲门声，伴随着一道不算陌生的女声：“春杏姨娘在吗？”

  江明珠心头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厌烦到了极点。往日里她这偏院冷清得连蚂蚁都未必乐意来逛，今日倒是稀奇，访客一拨接一拨，简直比赶集还热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扬声道：“在，这就来。”

  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她起身走出屋子。来人果然是熟人——王妃吴氏身边的大丫鬟佩兰，而且只有她一人。

  江明珠依着规矩，福身行礼：“佩兰姑娘。”

  佩兰却急忙侧身避开，连声道：“姨娘快别多礼，折煞奴婢了，奴婢万万受不起的。”

  江明珠直起身，看着佩兰这副恭敬中带着几分谨慎的模样，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一个破了身的、被圈禁的、名义上的“通房丫鬟”，和王妃身边心腹大丫鬟，在这王府森严的等级里，究竟谁的地位更高些？这佩兰的客气，是出于王府的规矩，还是另有所图？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问道：“姑娘此时过来，可是王妃娘娘有什么吩咐？”

  佩兰浅浅一笑：“王妃娘娘惦记着姨娘，特命奴婢给姨娘送些东西来。上午姨娘这里有客，奴婢不便叨扰，故而等到此时才送来。”

  她说着，将带来的两个锦盒放在桌上，一一打开。一个盒子里是一套赤金首饰，簪、镯、耳坠俱全，做工精巧，金光灿灿。另一个盒子里，则是十个码得整整齐齐、每个足有二两的银元宝，银光烁烁。

  江明珠看着这些足以让寻常人家过活好几年的财物，心头警铃大作。她垂下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推辞：“王妃娘娘的赏赐实在太贵重了！奴婢……奴婢无功无禄，如何敢受？拿着实在心中难安。”

  佩兰上前一步，轻轻将盒盖合上：“王妃娘娘既赏了，姨娘安心收下便是。姨娘……伺候爷辛苦了，这是娘娘的一点心意。”她话中有话，目光在江明珠看似平静的脸上飞快地扫过，又道，“东西既已送到，奴婢就不多打扰姨娘歇息了。”

  江明珠心中霎时雪亮。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抚慰”和“封口费”。她立刻顺势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声音清晰：“奴婢谢王妃娘娘厚赏！娘娘万福金安！”

  佩兰看着她叩首的身影，心中滋味复杂。她奉王妃之命前来，一是赏赐安抚，二是探看虚实。王妃得知昨夜王爷盛怒之下竟来了这偏院，先是惊后是怕——若那雷霆之怒发泄在正院，于王妃而言无疑是一场劫难。没想到，竟是这个不起眼的通房承受了一切。来之前，佩兰以为会看到一个憔悴欲死、哭哭啼啼的女子，可眼前的春杏，除了脸色苍白些，眼神却依旧清亮，脊背挺直，如同初见一般还是风雨过后的一竿翠竹，虽经摧折，骨子里那份韧劲却不减反增。

  这倒让佩兰有些刮目相看了。她虚扶了一下：“姨娘请起，奴婢告退。”便转身离去，心中对这位春杏姨娘的评估，悄然发生了变化。

  江明珠将那些金饰一件件拿起来，对着铜镜比划着，金光映在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她又拿起一锭银子，放到齿间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冰凉的触感和坚硬的质地如此真实。

  谁能不爱财呢？这黄白之物，无论在哪个世道，都是安身立命的底气。

  可若你以为她此刻是得了横财欢喜疯了，那便大错特错。她这不是欢喜，她是没招了。

  她重生于此，唯一的念想，不过是满足爸爸妈妈的期望，老老实实、平平安安地活到寿终正寝。到了嫁人的年纪，她甚至已暗自留心，开始物色合适的成婚对象，想着找个老实本分的，过寻常百姓的日子。

  岂料命运弄人，太子随手一指，她便成了四皇子府里的“通房”。也罢，她当时想，做个破通房，好歹衣食无忧，总比嫁给小厮杂役，终日为柴米油盐操劳强些。

  可昨夜……昨夜四爷那般暴戾地闯入，她难道不能反抗吗？

  她能。

  这具身体年轻，常年做活，自有几分力气。若拼死一搏，未必不能让他挂点彩。

  但她能反抗吗？

  不能。

  她脑子里清晰地闪过这时代森严残酷的律法和潜规则：

  若她徒手反抗，仅致四爷轻伤甚至未致伤，罪名便是“奴婢殴主”加“不敬”，下场很可能是杖责一百，然后被发卖或贬为最低等的苦役丫鬟，生不如死。当然，杖责一百之后她也死定了。

  若她持物反抗，造成四爷轻微伤，那便是“奴婢殴主”加“大不敬”，杖责一百五十，充军妓营，或者被秘密处死。当然，杖责一百五十之后她也死定了。

  若是不幸造成重伤……恐怕当场就会被乱棍打死。

  更何况，以四爷那般厌恶她的程度，很可能直接给她扣上个“刺杀皇子”的滔天罪名，那便是夷三族，甚至诛九族！这辈子的爹娘虽不称职，她却也恨不到要累及他们和那么多无辜亲眷惨死的地步。

  所以，她不能反抗。只能像块木头一样承受。

  她将那锭冰冷的银子紧紧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爸爸妈妈，我答应过你们，这辈子一定要好好活着，活到寿终正寝……”

  “这个承诺……我能不能……反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