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姐妹相见

  门房角落里，王小云局促地坐在硬木椅子的前沿，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脊背挺得笔直，却更显僵硬。她时不时就下意识地伸手去扯一扯放在膝盖竹篮上的蓝布，或者抻一抻自己那身虽然干净却明显旧了的细布衣裳，生怕有哪里不妥帖，给在王府里的妹妹春杏丢了脸面。

  门帘响动，一个穿着体面、模样俊俏的丫鬟走了进来，通身的气度竟比镇上富户家的小姐还强些。王小云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站起来，膝盖上放着的篮子一时不知该往哪搁，她怕竹篾划伤了房里光可鉴人的楠木桌子，最终只好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脚边的青砖地上。

  那漂亮丫鬟正是墨月。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声音清脆：“这位姐姐，可是春杏姨娘家里的亲人？”

  王小云连忙点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是，是，我是她二姐，叫王小云。”

  墨月笑容不变，侧身让开通路：“姐姐请随我来吧，春杏姨娘一早就在院里盼着您来了。”

  王小云连声应着，弯腰提起地上的篮子，紧紧抱在怀里，小心翼翼跟着墨月出了门房。起初还能见到些来往的仆役、规整的花木，但越往前走，路径越发曲折幽深，两旁的花木也显得繁茂，愈发荒僻寂静。王小云的心，随着脚步，一点点沉了下去。这眼看着越走越僻静，几乎听不到什么人声了，妹妹住的……竟是这般地方吗？

  她抱紧怀里的篮子，指尖有些发凉。

  进了院门，眼前的景象倒让王小云微微一愣。与外头的僻静不同，这小院里竟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尤其是那一畦畦蔬菜，绿意盎然，果实累累，长势喜人，一看就是用了心血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瞧见妹妹春杏正站在正房门口，脸上带着笑，远远地唤了一声：“二姐！”声音里透着真切的喜悦，随即就小跑着迎了上来。

  王小云本能地也想快步上前，可眼角瞥见身前引路的墨月姑娘那沉稳的背影，刚抬起的脚又怯怯地缩了回去，怕自己举止不当，坏了王府的规矩，给妹妹惹麻烦。

  江明珠却似浑然不觉，亲热地挽住姐姐的胳膊，感受到姐姐身体的僵硬，她手上稍稍用力，带着她往屋里走：“二姐，快进屋说话。”

  墨月也默不作声地跟着一同进了外间。

  江明珠将姐姐带来的那个竹篮放在桌上，转身对墨月说道，语气平静自然：“有劳墨月姑娘，请检查一下吧，看看这些东西是否合府里的规矩。”

  墨月闻言，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诧异。她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似逆来顺受的春杏姨娘，会如此主动、甚至可说是坦荡地提出检查。她福了福身，语气依旧恭谨：“姨娘言重了，奴婢不敢。只是府里规矩如此，并非有意为难这位姐姐，还请见谅。”

  王小云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墨月，又飞快地瞟了妹妹一眼，只见妹妹神色平静，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稍稍安心，局促地搓着手，声音细弱地对墨月说：“姑娘请看吧，都是……都是家里自己种的、做的些粗陋东西，不值什么，就是点心意。”

  墨月依言开始仔细检查篮中之物，动作轻缓规矩。江明珠则对墨月柔声道：“劳姑娘辛苦检查，稍后还请在外间用杯茶歇歇脚，容我们姐妹说几句体己话。”

  墨月垂眸应道：“谢姨娘体恤，那奴婢便叨扰片刻。”她心下愈发觉得这位春杏姨娘行事让人捉摸不透，昨夜刚经历那般变故，此刻竟能如此镇定自若地安排周旋。

  江明珠不再多言，领着姐姐进了卧室。她领着姐姐在炕沿坐下，却只将房门虚掩了半扇，并未完全关闭。王小云有些不安地瞥了眼门外墨月隐约的身影，欲言又止。

  江明珠却似浑然不觉，只拉着姐姐的手，语气如常地问道：“姐姐一路拎着东西走来，可累着了？”

  王小云见妹妹这般镇定，心下安定了不少，忙道：“我这是做惯了粗活的人，这点路算什么。就是……你这院子也太僻静了些，七拐八绕的，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

  江明珠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平静：“是偏了些，但胜在清静，能一个人住着。这府里头，多少人想求这么一处独门独院还求不来呢。”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得了什么恩赏。

  王小云仔细端详妹妹的脸色，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但脸颊似乎比在家时丰润了些，便试探着说：“我看着你倒像是胖了些，想来四爷待你……是极好的。”

  江明珠眼睫微垂，复又抬起，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顺着话道：“是呢，日日吃饱睡足，无所事事，可不是要长胖了。”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自嘲，仿佛昨夜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王小云凑近了些，借着窗外透进的光线，忽然注意到妹妹的眼角似乎有些泛红，不由担心地低声问：“杏儿，你眼睛怎么有点红红的？可是没睡好？”

  江明珠神色不变，只轻轻拍了拍姐姐的手背，语气带着点亲昵的抱怨：“可不是嘛，知道二姐你今天要来，我心里惦记着，夜里翻来覆去就没睡踏实。”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姐姐脸上，“我看二姐眼底也有些青影，怕是也没睡安生吧？”

  王小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讪讪：“这么明显吗？”

  江明珠微微颔首，语气笃定中带着一丝了然：“嗯。我猜着，定是防着阿娘呢吧？”

  被说中心事，王小云脸上更显窘迫，压低声音：“你……你怎么知道？”

  江明珠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阿娘那个性子，若是知道你要来王府看我，岂会不死皮赖脸地非要跟来？你肯定是提心吊胆了一晚上，生怕她突然变卦缠上来，自然睡不踏实。”

  王小云叹了口气，默认了妹妹的猜测，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忙解释道：“不过这回倒也还好。阿娘近来心思都放在给弟弟相看姑娘这事上，对我这边……倒是没太紧盯着。”

  江明珠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那位娘亲，终于舍得给她那宝贝儿子找个新娘了？”

  王小云皱了皱眉，声音压得更低：“弟弟年岁也确实到了。而且……自打你进了这四爷府，虽说见不着面，但名头总归是有了。娘的心思……可不就活络起来了么？总觉得或许能借着这点由头，给弟弟说个稍微体面些的亲事。”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一丝对母亲势利的不认同。

  江明珠沉默了片刻，只淡淡道：“是吗。”

  江明珠将炕桌拖到近前，桌上只摆着两个大碗。唯一一套像样的茶具留在了外间给墨月使用，推了一碗茶水到姐姐面前。

  “回去后，你直接告诉阿娘，”江明珠的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我在这府里，不过是个最低等的通房丫头，人微言轻，什么忙也帮不上。她若想借着我或者四爷的名头在外头行事，趁早歇了这心思。”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姐姐，目光沉静，“四爷如今在刑部当差，她若真惹出什么事端，四爷请她去牢里坐着倒也方便。”

  王小云听得心头一凛，连忙点头：“我记下了，回去一定跟娘说清楚，绝不能让她胡来，平白给你招祸。”

  江明珠见姐姐听进去了，神色稍缓，自己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趁着姐姐低头饮水的间隙，她继续嘱咐：“四爷府上规矩重，不比寻常人家。往后，除了年节或是家里真有红白大事，你寻常就不要来看我了。更不必费心给我带什么东西。”她想起往事，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在太子府时，你我难道没见过那些因夹带私物而惹出大乱子的下场吗？”

  王小云捧着碗，想起妹妹当初被太子随手赏人时的仓促狼狈，眼圈微红：“可是……那晚你跟着四爷走得急，我什么都来不及给你带……我心里总是惦记着……” 何止是没带东西，她甚至是第二天才辗转得知，妹妹已被当作物件儿似的送进了四皇子府。

  江明珠放下碗，伸手覆在姐姐略显粗糙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故作轻松：“傻姐姐，四爷这儿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在这里，吃穿用度总归比你在外头操心劳力要宽松些。你只管顾好自己，便是对我最大的宽慰了。”

  她这话说得平淡，仿佛真在这偏院里过着安稳日子。唯有她自己知道，掌心之下，姐姐手背的温热，与她指尖的冰凉，是何等鲜明的对比。

  王小云听着妹妹的话，眼中含着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她连忙用袖子去擦。江明珠叹了口气，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泪痕，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好了，快别哭了。记住，真遇到难处了，定要想法子递话给我。”

  她转身将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拿过来，先是指着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这些是我的旧衣服，你拿回去和大姐分着改改，也能穿。这件簇新的，是给阿娘的。”又拿出一匹颜色并不扎眼的布料，“这匹布，待会儿咱们把它裁成三份，你们三人一人一份。”

  王小云摸着那光滑的布料，有些犹豫：“杏儿，这好料子裁开了多可惜……”

  江明珠摇头，语气带着看透的冷静：“不裁开？信不信拿回去，阿娘必定一个人霸着，谁也落不着。裁成三份，大姐那份她若自愿贴补阿娘和弟弟，随她去。你那份，你自己收好，随你用处。”她深知母亲和姐姐的性子，不得不做此安排。

  接着，她端出一小篮煮好的咸鸭蛋：“我怕路上磕碰坏了，都煮熟了。这个你悄悄收着，给外甥添个菜。等你要走时，我再从院里给你摘些新鲜菜蔬。只是这些吃食，”她压低声音，神色严肃，“你都留着自家吃，万万不能告诉阿娘和大姐。”

  王小云老实点头：“我晓得轻重，你放心。”

  最后，江明珠拿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是些散碎银子。她掂量了一下，又转身从炕柜深处摸索出二两银子添进去，凑足了六两。

  王小云一看，急得直摆手：“这也太多了！你在这府里也不容易，自己留着打点用度才好！”

  江明珠将银子塞进姐姐手里，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你放心，我既敢给你就没问题，短不了我的用度。这六两银子，你自己悄悄留二两傍身。给阿娘和大姐各一两，算是我的心意。余下二两，就当是……弟弟日后成婚，我这个做姐姐的给的贺礼，你替我收着，到时交给他们。”

  王小云听着妹妹细致入微的安排，感动之余，又不免忧心忡忡，她压低声音道：“你给了这么多，阿娘见了，定然觉得你手里不知还攥着多少好处，只怕……只怕更要变着法儿来找你闹了。”

  江明珠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她哪来的脸面来闹？我们姐妹三人未出阁时，月钱哪个不是一文不少地交到她手里？如今我在这王府，难不成还能从地里种出钱来给她？”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告诫，“给阿娘和大姐的那两份，你也不必急着给。且等她们真正遇到难处，开口求到你头上时，再拿出来不迟。若早早给了，以大姐的性子，必定又悉数填了娘家那个无底洞，到时候大姐夫恼起来，真将她打回娘家，那才叫麻烦。”

  王小云想到大姐的境况，深以为然，连忙点头：“我晓得了，一定藏稳妥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拿出来。”

  就在这时，卧室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声，吓得王小云一个激灵，险些碰翻了桌上的碗。

  墨月清亮平和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姨娘，时辰不早，已到饭点了。王妃娘娘吩咐厨房备了饭食，请这位姐姐也一同用了午膳再回吧。”

  江明珠面色不变，扬声应道：“有劳姑娘费心，我们这就出来。”她拍了拍姐姐紧张得有些发凉的手背，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别怕，寻常吃饭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