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大坏蛋
作者:爱吃泥鳅的阮先生
眼下心意相通,裴闻舟便直接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去漠北。
老侯爷盼着儿子成家,已经好些日子了。
起初是不乐意宋昭的。
他这般的身子,这般的过往。
若是个外室,或者是侍妾,倒是也能说得过去。
老侯爷也同儿子说过一回。
但当时将裴闻舟气得够呛。
当即起身,摔打东西。
“你这是羞辱他,也是在羞辱我!”
“爹!”
“您和娘成婚数十载!”
“从未纳过侍妾!”
“待娘过世,您也一直孑然一身。”
“我一直以为,您应当是最懂我的!”
老侯爷却叹气。
“若你只是寻常人家,我定然欢喜接受。”
“但,我儿。”
“这宋昭,留不得啊!”
“他当年出宫,可并未得陛下准允,眼下,风平浪静。”
“但你该知道,侯爵正妻可都要受封。”
“他那张脸,若是被陛下看到了,你当如何?”
裴闻舟后来再不曾说过。
因当时他表白心意,但宋昭并未接受。
眼下,眼下他二人情投意合。
裴闻舟想,总有解决的法子。
这几日忙着军中宫里两头转。
裴闻舟闲暇了便派人买了东西,送去乐安生药铺。
宋昭也将自己做的小吃打包好,让小厮送去。
有来有往,虽二人不常见面,但心却越来越近。
夜里,宋昭给乐安擦头发,乐安坐在他腿上,“爹爹。”
“嗯?”
小奶娃举起手里的木头小狗,“这是裴爹爹给的。”
“嗯。”
“喜欢吗?”
“喜欢。”
“裴爹爹怎么不回来?”
“这几日,你裴爹爹还忙。”
乐安点点头,看着恹恹。
“怎么了?”
“乐安想裴爹爹。”
“想陆爹爹。”
打从那日,陆既明再没来过。
宋昭顿了顿。
“不如,明日爹爹带你去陆爹爹府上?”
“好~”
隔日,宋昭装扮一番,抱着乐安去了陆府。
陆府大门紧关,门口小厮瞧宋昭来了,忙迎了上来。
“小公子来了。”
宋昭点头,“陆大人呢?”
“我家大人入宫,如今还未回来。”
“小公子不妨进去等等?”
宋昭摇头,“还是……”
乐安从宋昭怀里拿出信封,“劳烦兄长送达陆爹爹手中。”
小厮笑了笑,“嗳!小小姐放心,奴才定当送到。”
宋昭看宋乐安,“这是什么?你会写字?”
乐安摇头,“是爹的小诗。”
“乐安答应陆爹爹,陆爹爹若是忙了,乐安将爹爹写的小诗赠与他,他便寻了时间过来。”
宋昭笑了笑,“好了,东西送到了,咱们回去等着?”
“嗯!”
乐安点点头。
小厮拿着信封进去,放在书房桌子上。
那封信便一直放在桌子上。
等着午后,两三黑衣人潜入府中。
将书房内外翻了个遍,拿走了些许往来书信。
路过桌旁,看着一信封。
二人顿了顿。
一人扭头冲站在窗边之人抬手,“你且过来瞧瞧,这字,怎么像是陛下亲笔?”
阿大走过来,仔细瞧了瞧,打开信封看了内容,不过是一首打油小诗。
但字迹委实可疑,二人眼神一凛。
阿二开口,“莫不成镇北侯狼子野心,勾结太子少师?”
阿大摇头,一把将信装在怀中。
“先走。”
阿大和阿二回宫,出现在勤政殿。
将在陆府搜到的书信归类。
“陛下,这些都是陆既明私下同漠北书信,属下瞧大多是问候家中女眷子嗣,并无不妥。”
玄祁面无表情,“并无不妥?”
阿二傻乎乎点头。
“是啊,都是些家长里短,瞧着这陆大人家中应当还有一个女儿,年岁不大。”
“字里行间,都提到了这个心肝宝贝。”
阿大看了一眼玄祁的神色,默默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同情哀悼地看着阿二。
阿二还在说,迎面一个砚台。
若不是他身手了得,躲开了,怕是要被砸得脑袋开花。
阿大和阿二跪在地上,“属下惶恐。”
玄祁问他俩,“平日里,你们看陆既明和裴闻舟关系可好?”
阿大摇头,“不好,二人形同陌路。”
玄祁神色冷峻,看着有点像厉鬼。
“你看看每封信中,二人语气熟稔自然,像是形同陌路吗?”
阿二拿起被玄祁扔在地上的书信,愣愣看了看,后知后觉。
当即严肃起来,“不像!”
阿大问,“陛下可是要属下除掉陆既明?”
玄祁摇头,“不急。”
“若是陆既明无二心,他这般大才,朕还有用。”
“但若是他胆敢勾结私通漠北,他和漠北都不能留。”
阿大和阿二一愣,忙低头不语。
二人起身之时,阿大想起一事。
“陛下,今日属下和阿二去陆府,在书房中发现一封可疑书信。”
“内容并无不妥,但字迹可疑。”
“属下见过陛下字迹,这信上字迹,虽说是更为秀气的馆格体。”
“但与陛下字迹神似。”
“若是用心,假以时日,便能以假乱真。”
“属下恐陆既明生二心,便将信封拿了来。”
他起身递过去,放在玄祁跟前。
同阿二等了半天,也没见玄祁发话。
不禁疑惑抬头,再抬头看去,二人都被吓了一跳。
陛下那神色,像是厉鬼活活要将面具撕裂。
面容扭曲,憎恨中夹杂着痛快。
饶是阿大和阿二也都吓得不敢动弹。
好半晌,玄祁恢复冷静,拿着那信封来来回回瞧。
最后,放在鼻子跟前,深深吸了一口。
再睁开眼睛,眼神如发情雄兽一般,危险可怖。
“去查查,这封信,是谁送去的?”
“切忌打草惊蛇。”
“喏。”
阿大和阿二离开,玄祁激动地坐不住。
当年宋昭身死,不过两日,他半夜去叫人将棺冢挖开。
里面果真空空如也。
竟是叫他给逃了!
玄祁想。
若是叫他找到了!
若是找到了!
他要如何?
玄祁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夜色,眼白爬上好些血丝。
玄祁想,他非要将当年送宋昭离开的人,剥皮抽筋,油炸活蒸了!
裴闻舟突然要离京。
宋昭正给乐安扎辫子,看裴闻舟匆匆忙忙进来。
还未来得及说话,裴闻舟一只手捂着乐安的眼睛,一只手抱着宋昭,埋头亲吻他。
宋昭顾及孩子在跟前,很快推开他。
裴闻舟说,“我这几日离京中,最多五日。”
“这五日,你安心待着。”
“周围有人护着,一旦风吹草动,你便带着乐安跑。”
宋昭担忧,“怎么要离开?”
裴闻舟说,“圣上要狩猎,我须得伴驾。”
“既明一个文臣,也得跟着去。”
“想是近日得了陛下的青睐。”
“陛下不在京中,你应当安全的很。”
“归期已定,等我回来,我们便准备回去!”
乐安高兴,“终于可以回去了!”
宋昭跟着松了口气,“那便好。”
“这几日,我就收拾收拾,将店铺关了。”
“嗯,我不在,总不放心你。”
“你回裴府。”
宋昭点头,“好。”
裴闻舟马上就要出发,来不及多寒暄。
宋昭给他收拾好衣物,将乐安打点出去。
转身抱着他,“路上一切注意安全。”
“我等你回来。”
说着,他拿过一个盒子。
“这是我昨日去城外寺庙里求的平安符,你戴在身上,我总安心。”
裴闻舟将平安符放在心口的位置上,“这就像你在我身边。”
宋昭拉着他的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记住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等你回来,咱们就回漠北。”
“往后,不回这里了,我不喜欢。”
裴闻舟又想亲他,但奈何外面催促着。
二人抱了抱,宋昭不舍,“快去吧。”
“好些日子没见了,我是有些想你了,等你回来。”
裴闻舟离开。
宋昭坐在院子里面,情绪低沉了一阵子。
他想着,今日收拾了东西,带着乐安去裴府住。
她今早还念叨着要陈伯做煮汤圆吃。
想到这里,宋昭才想起,乐安怎么没动静。
该不会是,正藏在哪里哭鼻子吧?
“乐安?”
“乐安?”
宋昭往前面铺子里面走。
“爹爹!”
听到乐安的声音,宋昭松了口气,推开门,“你……”
乐安生药铺,不过方寸大的地方,站满了锦衣侍卫。
正坐在凳子上的那人。
是宋昭噩梦的源泉。
他猛地往后退,直接摔在门口。
“爹爹!”
乐安哭着要跑过来找宋昭。
却被阿大和阿二抱起来。
两只小手挠着阿大的脸。
“你这个大坏蛋,你放开我!”
“等我裴爹爹和陆爹爹回来!”
“我让他们打死你!”
“坏蛋!”
“坏蛋!”
宋昭一动不动,贴着门,只垂着脑袋。
这一刻,他情愿自己四年前已经死了。
玄祁起身,漆黑的眼睛牢牢将他钉在原地。
他走到宋昭跟前,蹲下来,掐着他的脸,宋昭被迫抬头。
那手力气很大,宋昭的下巴很快红了起来。
“你放开我爹爹!”
“大坏人!”
“大坏人!”
玄祁问,“谁的?”
宋昭怔怔,眼泪流到他手心上。
“扔出去喂狼。”
宋昭突然发狠,他死死抓着玄祁的手,咬着牙根,哆嗦着。
“……你的。”
玄祁挑眉,“阿大,抱回去。”
“喏。”
宋昭被玄祁抱了起来。
上了马车,玄祁坐在马车车门口。
宋昭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
只听他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玄祁是准备忍着的。
忍着回宫,回宫找他好好算账。
他想问问宋昭,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但闻着他身上的气味,玄祁就头昏脑胀。
开口问他,“裴闻舟碰过你?”
宋昭怔怔,不吭声。
“还是陆既明碰过你?”
宋昭咬着唇,不回答。
玄祁扑过来,宋昭拳打脚踢。
“别碰我!”
“滚开!”
“别碰我!”
“他们能碰,朕不能?”
“嗯?”
宋昭眼睛湿红。
“脏死了!”
他冲着玄祁喊,“你脏死了!”
玄祁脑袋嗡一声,好半天没反应。
等意识回笼,宋昭红着眼睛,被他按在怀里。
咬着嘴唇,哭着。
宋昭闭上眼睛,哭得脑袋青筋绷了起来。
他终究还是配不上裴闻舟。
以前配不上,现在,更没资格了。
那乐安生药铺,一夜之间,被火烧了个干净。
隔日街坊邻居看到了,唏嘘着。
“昨儿个也没动静。”
“这得多大的火啊,话说乐安和他爹呢?”
“怕不是烧死了。”
“嗳……”
有人报了官,官府来人,当日结案。
爹和女儿都烧死了。
系同行嫉妒,夜半放火。
象征性抓走了几个药贩子,问罪,斩头。
连对簿公堂都没有,那几个药贩子就被砍了脑袋。
乐安被抱回宫里,一个劲儿哭闹着要见爹爹。
李德全稀罕得很,捏着嗓子哄。
“哎呦,小祖宗诶~”
“眼下是见不到小贵君的。”
“尚衣局送来不少好看的衣裳,您瞧瞧?”
乐安哭得吐了好几回。
“不要衣服!”
“我要爹爹!”
“你们这些大坏蛋,还我爹爹!”
曹敬宗不在跟前,眼下李德全还哄不住。
他为难极了。
后来还是皇后来了,将乐安抱走。
喂了些安神的药,这才哄着睡着了。
李德全跪在昭阳殿里面,神色为难。
皇后抱着乐安,轻轻拍了拍。
瞧她眉眼,便明白了。
“人呢?”
“眼下……”
李德全顿了顿,“眼下在宣室殿呢。”
皇后蹙眉,“都一天了,陛下是准备把人弄死吗?”
李德全不吭声,“太医也都候在殿外,应当没……”
皇后不想听他说话,“出去吧。”
宣室殿外跪了一地的奴才,内务府的,敬事房的,尚宫局的,太医署的。
曹敬宗站在门口,神色凝重。
送热水的奴才隔一个多时辰就进去。
旧的褥子抱出来,新的换进去。
打从昨晚回来,不过用了两顿饭,里面连人都没见。
刚开始还有哭闹的动静,到了这个时候,曹敬宗瞧了日头,问了下时间。
轻轻叹气。
怕是别把人给折腾死了。
宣室殿内,一片狼藉。
茶杯碎片满地。
撕裂的衣服扔得到处是,小榻上,屏风上,凳子上。
帘子垂下来,里面隐约可见交叠身影。
宋昭受不住了。
他死死抓着玄祁的胳膊,却不吭一声,死也不求情。
宋昭闭着眼睛,想着他干脆把自己弄死算了。
玄祁伏在他身上,喘着粗气,“眼下,阿大带着裴闻舟和陆既明在狩猎。”
“猎场意外丛生,你猜,他们能不能安稳回来。”
宋昭睁眼,哭了起来。
他抓着玄祁的手臂,“你……你别伤害他们。”
“我会乖乖的。”
“再也不想着离开了。”
“你别伤害他们。”
玄祁本意是用陆既明和裴闻舟威胁宋昭的。
但看着宋昭竟然愿意为了裴闻舟和陆既明,放弃他追求的自由。
那一刻,心口像是被千万把刀捅穿了。
疼得他浑身发冷,手脚发软。
玄祁抖着嘴唇,不想让宋昭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睛。
他抱着他,“那你就好好听话。”
“朕不伤害他们。”
第三日,玄祁终于从宣室殿出来。
去了坤宁宫。
皇后正哄着乐安喝燕麦粥,便听外面通传。
“陛下到——”
皇后忙起身,“臣妾给陛下请安。”
乐安从凳子上跳下来,小跑着躲在柱子后面。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愤怒地瞪着玄祁。
瞧她那副小样子,玄祁心软得很。
“过来。”
他冲着乐安伸手。
乐安又藏了起来。
皇后忙开口,“小孩子怕生,陛下您乃天子,小孩子怕是正常。”
乐安又探出脑袋,她突然从袖子里面掏出一个青枣,冲着玄祁打过去。
青枣轻轻砸在玄祁肩头,却又重重砸在他心口。
“坏蛋!”
“你欺负我爹爹!”
“大坏蛋!”
皇后忙给望舒使了个眼神,望舒捂着乐安的嘴巴,抱着乐安往外面跑。
“站住。”
玄祁开口,“抱过来。”
乐安被抱过来,站在玄祁跟前。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水汪汪的。
玄祁瞧她,就想起刚见到宋昭。
比她还可怜。
小小的。
乐安突然伸手,掐着玄祁的手背。
“你还我爹爹!”
她绷着脸哭了起来。
“你是坏蛋。”
“还我爹爹!”
玄祁反手抓住那小得可怜的手。
把乐安轻轻抱起来,放在臂弯,给她擦泪。
不敢用力气,生怕伤了她。
“朕是你爹。”
“叫父皇。”
乐安抿唇,眼神扑闪,是提防,是厌恶,是陌生。
“你不是!”
乐安说。
“我有爹爹!”
“你不是!”
她恶狠狠地说,“你放了我爹爹!”
过了会儿,她小声哭着,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若是你不开心,打我好了。”
“我爹爹生病,他身体不好。”
“你打我。”
“你打了我,就不能打我爹爹了!”
玄祁想,这小丫头片子。
宁死不屈,倒是挺像宋昭的。
就是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和他像。
玄祁有些不满。
“叫什么?”
“不告诉你。”
乐安冲着玄祁龇牙。
玄祁捏了捏她的脸,“叫声父皇听听。”
“不叫!”
二人杠上了一样。
玄祁非要乐安叫他父皇。
乐安就抓他的脸,拽他的头发,叫他大坏蛋。
一旁皇后看得心惊胆战的,生怕玄祁一个不高兴,直接把人摔在地上。
但罕见,玄祁情绪稳定。
把人逗哭了,自己又屁颠屁颠哄着。
皇后沉默,也是第一次见陛下,有了个当爹的样子。
和玄泽,玄枫,更像君臣。
至于姝华,打从当年宋昭那事之后,直接送去太后跟前养着了。
四年没见过父皇的样子。
皇后垂眸,神色有些受伤。
乐安哭得累了,揉着眼睛,又饿又累又困。
玄祁给她喂了碗粥,抱着她要走。
皇后忙开口,“陛下。”
“臣妾来照顾吧。”
“不用。”
玄祁让曹敬宗拿了大氅,将乐安包得严严实实。
“朕的女儿,当然得放在跟前。”
“血浓于水。”
“虎毒不食子。”
“皇后放心,朕不舍得。”
皇后看着玄祁抱着乐安离开,神色呆愣。
一旁望舒看不下去了,“娘娘,咱们回去吧。”
皇后垂眸,眼眶红了。
“先前,我以为他对谁都这样。”
“泽哥儿时常同我说,父皇是不是不喜欢他。”
“后来枫哥儿也是。”
“我以为是皇子,不能娇宠。”
“姝华那般可爱,也没见他瞧过一眼。”
“眼下。”
“才知道,不是他不喜欢孩子。”
“不过不是宋昭的孩子罢了。”
“你瞧见没,刚才,他抱着乐安,眼神里多温柔。”
望舒心疼地看着皇后,“再怎么,也不过是个公主。”
“太子殿下依旧是太子殿下,您也依旧是中宫。”
皇后垂眸,遮住眼底的失落。
“是啊。”
“本宫是最尊贵的中宫。”
“泽哥也是未来的储君。”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本宫得记着自己的身份,是皇后。”
“做皇后,得贤良淑德。”
“得有容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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