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春草阿姨
作者:小梨花O
生活的轨迹,有时就像两条看似平行的线,在漫长的时空延伸后,却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悄然交汇。
望梅集团总部大楼,如同一个精密运行的庞大机器,每个员工都是其中的一颗齿轮,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碌着。
希望作为这艘商业巨轮的掌舵者,他的时间和视野大多聚焦在宏观的战略、重要的会议和关键的决策上,对于大楼里那些默默无闻、维持着日常运转的基层员工,他或许见过,却未必能叫出名字,更无从知晓他们每个人背后的人生故事。
在这众多基层员工中,有一位名叫春草的保洁阿姨。她身材瘦小,皮肤因常年的劳作而显得粗糙黝黑,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干活时总是低着头,一丝不苟,默默地将自己负责的楼层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话不多,为人本分,在同事中口碑很好。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保洁阿姨,她的过去,会与那位高高在上的董事长,有着一段跨越了近半个世纪的、微弱却坚韧的关联。
事情的起因,源于公司内部一次非正式的员工活动。集团为了提升企业文化,偶尔会组织一些分享会或者优秀员工事迹宣传。
在一次关于“感恩与奋斗”的主题宣传栏前,几位年轻员工正在议论董事长白手起家的传奇经历,言语中充满了敬佩。
他们提到了董事长与母亲相依为命、在槐树巷的艰辛岁月,提到了他母亲那位苦难而伟大的女性——以前的名字似乎叫“苦妹”。
“苦妹”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却极其尖锐的电流,瞬间击中了恰好路过、正在擦拭旁边玻璃的春草。
她的动作猛地僵住,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苦妹??她心跳骤然加速,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那些年轻人的每一句话。
“……听说董事长母亲一辈子可苦了,叫苦妹,后来董事长有出息了,才把名字改回叫李梅花……” “……是啊,好像最早还是从什么李家庄出来的,命不好……”
李家庄!苦妹!这几个关键词,像一块块拼图,猛地撞进了春草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
她扶着墙,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脑子里嗡嗡作响。是她吗?是那个小时候跟她一起在田埂上奔跑、一起挖野菜、一起分享一块烤红薯的苦妹吗?是那个命运多舛的苦妹吗?她……她竟然是董事长的母亲?
春草的心乱了。一连好几天,她都心神不宁。她反复回忆着宣传栏上看到的董事长希望的照片,那眉眼,那神态,仔细看去,似乎真的能找出几分当年苦妹年轻时的影子。
她不敢相信,世界上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她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保洁员,而董事长是云端上的人物,她怕自己弄错了,闹出笑话,更怕贸然相认,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内心深处,那股想要确认的冲动,以及对于故人之子的关切,让她无法平静。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向关系稍好的同事打听,确认了董事长的母亲确实原名叫苦妹,来自李家庄,后来经历坎坷。每多确认一个信息,她的心就揪紧一分,也激动一分。
经过再三的犹豫和内心的挣扎,春草最终还是鼓起了生平最大的勇气。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但她想告诉那个孩子——如今的董事长——一些关于他母亲小时候的事情,那些除了她,可能再也没人记得的、属于李苦妹的、为数不多的、还算明亮的时光。
她选择了在一个工作相对清闲的下午,仔细整理了自己虽然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工装,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到了董事长办公室所在楼层的前台。
“您……您好,”春草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她对着年轻的前台秘书,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指,“我……我想见一下董事长。”
前台秘书看着眼前这位陌生的保洁阿姨,有些讶异,但还是保持着职业的微笑:“阿姨,董事长他很忙,如果没有预约的话,恐怕……”
“我……我没有预约,”春草连忙解释,脸涨得有些红,“但是……但是我可能……认识董事长的母亲。我有些关于他母亲以前的事情,想……想跟他说说。”
前台秘书愣了一下,关于董事长母亲的故事,在公司里早有流传,但她不敢擅自放行。她让春草稍等,然后拨通了内线电话,向希望的贴身秘书请示。
希望此刻正在批阅文件,听到秘书的汇报,他也感到十分意外。一个保洁阿姨,声称认识他母亲?他第一时间也产生了怀疑,但“母亲”这两个字,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魔力。任何可能与母亲过往有关的线索,他都愿意花时间去听一听,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请她进来吧。”希望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当春草被秘书引领着,走进那间宽敞、明亮、装修考究得让她几乎不敢下脚的董事长办公室时,她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希望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他打量着眼前这位瘦小、拘谨、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的保洁阿姨,目光温和,试图减轻她的紧张。
“阿姨,您请坐。”希望亲自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示意春草坐下,并让秘书倒了杯温水过来。
春草哪里敢坐实,只敢挨着沙发边缘坐下,双手紧紧捧着那杯温热的水,低着头,不敢直视希望。
“听说……您认识我母亲?”希望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
“是……是,”春草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希望,仔细端详着他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您……您长得……有点像你娘年轻的时候,尤其是这眼睛……你娘……她……她是不是叫苦妹?是……是不是从李家庄出来的?”
希望的心猛地一跳,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她能准确说出母亲的本名、后来的称呼以及娘家所在地,这绝不是道听途说就能知道的!
“是的!没错!阿姨,您……您真的认识我娘?”希望的语气带上了急切。
听到希望的确认,春草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她用力点着头,声音哽咽:“认识!认识!我……我叫春草,我……我是你娘小时候的发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啊!我们……我们是一个村的,就隔了几户人家!”
希望震惊地看着春草,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母亲的发小?竟然就在自己的公司里做保洁?这命运的巧合,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春草阿姨,”希望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了,“您……您快跟我说说,我娘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春草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话语虽然带着浓重的乡音,却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你娘……苦妹她,小时候可不是后来那样闷声不响的。”春草的眼里有了光,“她小时候,可俊了,眼睛亮亮的,虽然家里人不待见她,她奶奶老骂她‘灾星’,但她性子其实挺韧的。我们俩那时候最好,经常偷偷一起跑出去挖野菜,打猪草。”
“记得有一回,我们在后山发现了一小片野莓子,红彤彤的,可甜了!我们俩舍不得吃,摘了用手帕包着,藏在草筐底下,想带回去慢慢吃。结果下山的时候,我摔了一跤,莓子全压烂了,汁水染红了手帕。我吓哭了,怕回家挨骂。是你娘,苦妹她,把自己筐里那点没烂的莓子都给了我,还用她的衣服袖子给我擦眼泪,说‘没事,春草,我的给你,你不说,我不说,没人知道’……”
春草说着,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带着野莓酸甜气息的下午。
“她手巧,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编得可像了!还会用凤仙花给我们指甲染色……她其实可爱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就是……就是在她家里,不敢笑,她爷爷和奶奶看见了,会骂她‘赔钱货还有脸笑’……”
希望的眼前,仿佛随着春草的叙述,缓缓展开了一幅模糊却温暖的画卷。画卷上,不再是那个愁苦、麻木的母亲,而是一个眼睛明亮、心灵手巧、会对小伙伴露出温暖笑容的少女李梅花。这是他从未见过、也几乎无法想象的母亲的一面。
“那后来呢?”希望追问,声音有些颤抖。
“后来……”春草的神色黯淡下来,“我们慢慢长大了,她在家里的日子越来越难熬。她奶奶觉得她是个累赘,早就想把她打发出去。大概……大概就是十七八岁吧,就被他们硬逼着,嫁到很远的矿上去了,听说……是换彩礼,为了给她弟弟家宝娶媳妇……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春草的泪水又涌了出来:“我那时也嫁人了,嫁到了外村,日子也过得磕磕绊绊的,慢慢地,就跟以前村里的人都断了联系。我只隐约听说,她嫁过去后过得不好,好像……那个矿工死了,她被赶出来了……再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直到前些天,听到公司里的人说起您和您母亲的事……”
她抬起泪眼,看着希望,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希望……董事长,我……我真没想到,苦妹她的儿子,能这么有出息!她……她在地下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啊!她这辈子……太苦了……真的太苦了……”她泣不成声。
希望静静地听着,心中翻江倒海。春草阿姨的叙述,填补了他心中关于母亲少女时代的大片空白。他知道了母亲也曾有过短暂的、属于少女的快乐和纯真,知道了她本性中的善良和坚韧。这让他对母亲的理解更加完整,也更加为母亲后来所遭受的一切感到心痛和不平。
他站起身,走到春草阿姨身边,抽出纸巾递给她,然后,对着这位母亲当年的发小,这位在公司里默默工作、直到今日才因缘际会相认的长辈,深深地鞠了一躬。
“春草阿姨,谢谢您!”希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激,“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谢谢您还记得我母亲小时候的样子。这对我……非常重要。”
他亲自安排秘书,立刻为春草阿姨办理相关的福利调整。不仅大幅度提升了她的薪水,将她调至相对更轻松、薪酬更高的保洁管理岗位,负责指导新人,无需从事重体力劳动,还嘱咐后勤部门,以后在员工福利分配上,要对她多加关照。
春草阿姨受宠若惊,连连摆手说使不得。希望握着她的手,真诚地说:“阿姨,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是我母亲的朋友,也就是我的长辈。您让我知道了,我娘她……不仅仅只有苦难。以后,您在公司里,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直接来找我。”
送走千恩万谢、依旧沉浸在激动与感伤中的春草阿姨后,希望独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久久无言。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他仿佛看到,在那片绚烂的光影中,有两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手拉着手,在山坡上奔跑,笑声清脆,她们的眼睛里,闪烁着那个年纪独有的、未被苦难侵蚀的光芒。其中一个,就是他的母亲。
春草阿姨的出现,像一束微弱却执着的暖光,照亮了母亲人生中那段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过的明亮岁月。
这束光,无法驱散母亲一生的阴霾,却足以让希望慰藉地知道,他的母亲,在成为“苦妹”之前,也曾是个眼睛亮晶晶的少女。
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母亲的照片,低声说:“娘,原来您小时候,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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