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承诺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却也最是短暂。

  当最后一颗星子在天幕上隐去光芒，东方那片深邃的藏蓝便开始悄然褪色，逐渐浸润出一抹淡淡的、如同稀释过的青瓷般的底色。

  槐树巷依旧沉睡在静谧之中，但这份静谧已不同于深夜的死寂，开始隐约透出万物即将苏醒前的、微弱的生机。

  希望家的小屋内，那盏彻夜未熄的白炽灯，光芒似乎也被窗外渐强的天光稀释，显得愈发昏黄而无力。光线勉强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以及炕上那两个被离别阴影笼罩的身影。

  希望坐在炕沿，他的行李——那个半旧的帆布箱，已经彻底整理完毕，箱盖合拢，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为这场漫长的告别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这昏朦的光线，最后一次环顾这个他生活了几年的家。

  斑驳的墙壁，摇晃的桌椅，墙角堆放的母亲舍不得扔的瓶瓶罐罐，每一处都浸透着岁月的艰辛和母子相依为命的痕迹。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到炕上的母亲身上，心，像是被浸泡在温吞的碱水里，缓慢而持续地收缩着，泛起一阵阵难以名状的酸楚与钝痛。

  苦妹依旧维持着靠在被褥卷上的姿势，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周遭是浓重的青黑色，那是长期病痛和昨夜无眠共同刻下的印记。

  然而，那双眼睛此刻却异常地亮，像是将生命中最后的所有能量都汇聚于此，死死地、贪婪地、近乎绝望地凝视着儿子，仿佛要将他挺拔的身姿、年轻的脸庞、甚至每一根头发丝，都牢牢地镌刻进自己即将陷入永恒黑暗的灵魂深处。

  她看着儿子合上行李箱，看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侧脸，看着他无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箱子上一个不起眼的磨损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她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离别的钟声，在寂静中滴答作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近。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胸腔撑裂的悲恸和担忧，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再次猛烈地冲击着她残存的意志。

  她想起了自己这如同在荆棘丛中爬行的一生，那些被践踏的尊严，那些无人可诉的屈辱，那些在无数个寒冷饥饿的夜晚，紧紧搂着幼小的希望，靠着一个渺茫的信念才能勉强入睡的过往……而这一切苦难的根源，除了命运的残酷，又何尝不是因为自己的无知和无力？

  “没文化”……这三个字，像烙印一样，烫了她一辈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痰鸣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她努力调动起全身残余的力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清晰，更有力一些。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有些话，必须说，必须让儿子刻骨铭心。

  “希望……”她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寂，嘶哑，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

  希望立刻转过身，俯身凑近母亲，双手自然地握住她那只冰凉而枯瘦的手。“娘，我在。天快亮了，您要不要再闭眼歇会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苦妹摇了摇头，她的手在希望的手心里微微颤抖，却反过来用力攥住了儿子的手指，那力道，竟带着一种垂死之人最后的决绝。她的目光如同两簇幽暗的火焰，牢牢锁住希望的眼睛。

  “儿啊……娘有些话……憋了一辈子……今天……必须跟你说清楚……”她停顿了一下，积蓄着力量，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娘这辈子……活得窝囊……活得不像个人样……为啥？就因为娘没念过书……没文化啊！”

  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

  “你不晓得……没文化……是多大的亏！人家拿张纸让你按手印……你看不懂那是卖身契……白给人家当牛做马……人家算账糊弄你……你只能干瞪眼……有苦说不出……找不到轻省活儿……只能去搬砖、和泥、掏臭水沟……让人当牲口使唤……还瞧不起你……”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仿佛穿越了时空，回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悲凉和屈辱：

  “娘受过多少欺辱……挨过多少白眼……就是因为没文化……没见识……人家把你踩在脚底下……你连吭一声的本事都没有……只能把血和牙……往肚子里咽……”

  说到这里，她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希望慌忙为她拍背顺气，心揪成了一团。咳嗽稍平，苦妹却仿佛耗尽了力气，瘫软在那里，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执拗地、燃烧着最后的期望，死死盯着希望。

  “希望……儿子……”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微弱，却更加执着，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恳求，“你不一样……你千万……千万不能走娘的老路……娘拼了命……把你供出来……让你念书……就是不想让你……再吃娘吃过的苦……再受娘受过的罪……”

  她的泪水终于再次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近乎虔诚的期盼：

  “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是你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的根本！到了那大学堂……忘了槐树巷……忘了娘……把心……全都给我钉在书本上！要读出个名堂来！读出个惊天动地来！给娘争口气！让那些……曾经瞧不起咱们的人看看……我苦妹的儿子……是个人物！是条真龙！”

  这最后的嘱托，她用尽了生命全部的力量，声音虽弱，却像一道道沉重的烙印，带着她一生的血泪和屈辱，狠狠地、深深地烙在了希望的心上。

  希望看着母亲那被病痛和激动折磨得扭曲、却又因这最后的执念而焕发出一种骇人光芒的脸庞，听着她那字字泣血、句句含泪的叮嘱，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浑身颤抖。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即将远行的学子，他更是母亲苦难生命的延续，是她所有希望和尊严的承载者！

  他没有再跪下，而是挺直了脊梁，如同山巅迎风的青松。他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目光如炬，迎接着母亲那焚心蚀骨的凝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蕴含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岩石般的坚定：

  “娘！您的话，儿子听到了！一字一句，都听到了心里，刻进了骨头里！” “您受过的苦，遭过的罪，儿子不敢忘，也不能忘！它们会是儿子前进路上，永不熄灭的火把，也是鞭策儿子永不回头的鞭子！” “您放心！儿子向您保证，到了清华，我不会有一刻懈怠，不会有一丝杂念！我会把别人喝茶聊天的时间都用来看书，把别人睡觉做梦的工夫都拿来学习！” “我要用最好的成绩，来回报您的生养之恩！我要用将来的出息，来洗刷您这一生所受的屈辱！”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您苦妹，养出了一个顶天立地、光宗耀祖的儿子！您等着，等着儿子给您挣来的那份荣光！”

  他的承诺，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沉重，更加真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一般，带着血的温度，铁的硬度。

  苦妹听着儿子掷地有声的誓言，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毅和决心，她那颗被苦难冰封了六十多年的心，仿佛在那一刻，被彻底融化了，注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而强大的力量。她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儿子，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带入永恒的安眠。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儿子年轻而刚毅的脸颊，那动作，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骄傲。

  “好……我儿……长大了……”她喃喃着，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却蕴含着千言万语的微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有无尽的爱，也有一丝……终于可以稍稍放手的安然。

  就在这时，第一缕真正的晨曦，如同金色的利剑，猛然刺破了东方的云层，透过那扇小小的、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精准地投射进小屋，恰好笼罩在母子二人身上。

  光柱中，尘埃浮动。希望挺拔的身影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而苦妹那枯槁的面容，在光线的映照下，似乎也少了几分死寂，多了一份异样的、近乎神圣的平静。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的余烬，离别的时刻，无可挽回地到来了。

  希望知道，他必须走了。他轻轻将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的瓷器。

  “娘，我走了。”他站起身，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

  苦妹没有再流泪，只是用那双逐渐失去神采、却依旧充满爱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转身，看着他一步步走向门口，看着他最后回头望来的那一眼。

  她的龙，终于要乘风破浪，潜入那片她无法想象的、广阔而深邃的海洋了。而她，将留在这片承载了她一生血泪的土地上，化作最沉默的守望，用自己最后的气息，为他祝福。

  这份用生命凝成的嘱托，这个重于泰山的承诺，将超越时空，成为彼此生命中，永不磨灭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