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回忆自己的一生

作者:小梨花O
  八月的最后一丝溽热,终于被渐起的秋风吹散,夜色中的槐树巷,透出几分凉意。

  希望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内,一盏瓦数很低的白炽灯,在屋顶投下昏黄而局限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炕头方寸之地,却照不亮苦妹心中那弥漫无边的黑暗与不舍。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的希望,她的命根子,就要离开这片狭小的天地,奔赴那座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遥远而辉煌的京城了。

  这件事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苦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来回拉扯,带来的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几乎让她窒息的绝望。

  她强撑着病骨支离的身体,靠在希望为她细心垫高的被褥卷上,身上盖着那床虽然打着补丁、却散发着阳光味道的薄被。

  她没有丝毫睡意,那双被岁月和病痛磨去了所有光彩的、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燃尽了最后灯油的灯芯,迸发出一种异常明亮、却又异常脆弱的火焰,死死地、贪婪地、仿佛要将生命都灌注进去一般,凝视着坐在灯下的儿子。

  希望正低着头,就着那昏黄的灯光,最后一次整理他的行囊。那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敞开着,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和未来:几件邻居们凑钱买的、略显宽大的新衣,那本陪伴他无数个深夜、边角早已磨损卷曲的《新华字典》,几个崭新的笔记本,还有那个被他用干净塑料文件袋仔细封装好的、沉甸甸的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轻柔地抚过每一件物品,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与过去的苦难告别,也与眼前这即将远离的、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告别。

  苦妹的目光,如同最粘稠的蛛丝,缠绕在儿子年轻而专注的侧脸上。

  她看着他微蹙的眉头,挺直的鼻梁,紧抿的、透露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坚毅的嘴唇……这是她的儿子,她在这冰冷残酷的人世间,挣扎求存几十载,唯一真正属于她的、不曾背叛她的温暖,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也是她即将面临的、漫长而无望的离别的根源。

  一股混杂着悲伤、担忧和不舍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她勉力维持的堤坝。

  泪水,滚烫而汹涌,瞬间决堤,无声地漫过她深陷的眼窝,顺着那布满沟壑、写满风霜的脸颊,肆意流淌,滴落在胸前粗糙的衣襟上,留下大片深色的、冰冷的湿痕。

  她不敢发出声音,甚至连大声喘息都不敢,只能用那仅剩的、微弱的力气死死咬着早已失去血色的下唇,任由那咸涩的液体模糊视线,任由胸腔里那股闷痛如同海啸般反复冲击着她残破不堪的身体。

  在这离别的前夜,在死亡阴影和骨肉分离的双重煎熬下,她那原本因疾病而时常昏沉混乱的思绪,此刻却变得异乎寻常的清晰,如同被冰冷的雨水洗刷过一般。

  那些她努力想要遗忘、刻意深埋的悲惨过往,如同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带着血淋淋的细节,一幕幕、一帧帧,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现。

  她出生在1960年那个饥饿的年代,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就被奶奶视为带来厄运的“灾星”。只因为她是个女孩,又生在青黄不接的灾年。奶奶的咒骂和冷眼,是她童年最早的记忆。爷爷奶奶把她当作家里的扫把星,动辄打骂,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

  而她那懦弱的父母,在那个讲究“孝道”、长辈权威至上的家庭里,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为她撑腰。她像一棵石缝里的小草,在冷漠和虐待中,顽强而卑微地活着。

  长大后,为了给弟弟换彩礼,她被迫嫁给了一个带着儿子的中年矿工,冯金山。原以为离开了原生家庭是解脱,却不知是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婆婆刁钻刻薄,把她当作家里的免费长工和出气筒。冯金山性情暴戾,喝醉了酒对她非打即骂。

  那个所谓的“家”,对她而言,只是另一个需要时刻小心翼翼、充满了恐惧和屈辱的牢笼。

  直到后来,冯金山在一次矿难中死了。她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婆婆骂作“克夫”的扫把星,带着几件破衣裳,无情地赶出了家门。

  无奈之下她只能回到娘家,而她那对懦弱的父母,也在她回去后没多久,相继郁郁而终。天地之大,她竟无处可去,无人可依。恶人奶奶和她的弟媳竟容不下她。

  她开始了真正流浪乞讨的生活。睡过漏风的破庙,蜷缩在冰冷的草堆里,听着野狗在远处吠叫;捡过垃圾堆里的残羹冷炙,和野狗争食;在建筑工地上给人做过饭,却差点被心怀不轨的工头欺负;被人骗进过黑作坊,没日没夜地干活,却拿不到一分钱,最后是趁着看守没注意,从围墙拼命爬了出来,才逃出生天。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像野草一样无声无息地枯萎死在某个角落时,她遇到了王建国(希望的爸爸),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农村老光棍。

  他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暂时遮风避雨的地方。她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拼了命地干活,去煤场卸煤,喂鸡,想把那个“家”经营好。可那个男人,骨子里同样是自私和愚昧的。他看上的只是她不要钱的劳力和能暖炕的身体,还有能给他赚钱。

  后来,他竟不知从哪里领回来一个丰满的女人,恬不知耻地提出要“三个人一起过”。那一刻,苦妹心中最后一点对“家”的幻想彻底破灭。她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劳累,但绝不能忍受这种毫无尊严的、牲畜般的屈辱!在那个寒冷的下午,她带着仅有的一点随身物品,怀着刚刚孕育不久、尚不为人知的小生命,毅然决然地离开了那个让她作呕的地方。

  她再次流浪,身无分文,还怀着孩子。是一个同样拾荒的、心善的老太太,在城郊的垃圾场边用破塑料布和烂砖头搭了个窝棚,收留了她。

  希望,就是在那个四面透风、散发着霉味和垃圾臭气的窝棚里出生的。没有产婆,没有热水,只有那个拾荒老太太和她自己。剧烈的疼痛几乎将她撕裂,她死死咬着一块破布,汗、泪、血混杂在一起。

  当希望那一声微弱却执拗的啼哭响起时,她看着老太太手里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生命,一种混合着极致痛苦和微弱光芒的情感,让她嚎啕大哭。她给孩子取名“希望”。

  后来,她们辗转流浪,遇到了好心的赵家庄赵大嫂。赵大嫂看她孤儿寡母可怜,让出了自家闲置的房子给她们栖身。

  为了养活希望,她什么活都干。去砖窑背过砖,肩膀磨得血肉模糊;去河滩筛过沙子,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泥垢;甚至……甚至走投无路时,她还偷偷去卖过血。

  看着那暗红色的血液从自己干瘪的血管里流出,换回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能吃上一口饱饭,能活下去。

  直到希望上小学后,赵家庄面临拆迁,她们母子再次失去了落脚之地。

  也许是老天爷终于睁开了一丝眼缝,她们辗转来到了县城,遇到了孤身一人、需要人照顾的苏老太太。她给苏老太太当保姆,尽心尽力地伺候。

  苏老太太人好心善,看她们母子实在可怜,不仅留下了她们,后来更是交代儿子将这间小院的居住权给了她们。这里,才算是她们母子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能够稍稍安身立命的“家”……

  几十年的风霜雨雪,几十年的颠沛流离,几十年的屈辱和挣扎……像一部沉重的黑白影片,在她脑海中快速闪回。那些冰冷的眼神,恶毒的咒骂,落在身上的拳脚,饥饿的滋味,寒冷的夜晚……所有她以为已经结痂的伤口,在这一刻,全部重新撕裂开来,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她这一生,仿佛就是为苦难而生。没有享受过一天真正的温暖和平静,没有得到过一丝毫无保留的疼爱和珍视。她所有的光,所有的暖,几乎都来自于眼前这个她拼尽了性命、受尽了世间所有磨难才养育成人的儿子。

  “娘,您怎么还不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希望终于从行李上抬起头,注意到了母亲异常的沉默和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泪痕。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坐到炕边,伸出手,紧紧握住母亲那只枯瘦、冰凉、微微颤抖的手。

  “没……没事……”苦妹慌忙别过脸,用袖子胡乱地擦拭着脸颊,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就是……就是眼睛……有点酸……”

  希望岂会不懂母亲的心。他看着母亲那强忍悲恸、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模样,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更紧地握住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和生命传递过去。

  “娘,”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充满力量,“您别替我担心。到了北京,到了清华,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拼命读书。您在家,一定要按时吃药,再没胃口也要逼着自己多吃几口。王爷爷、张婶他们都答应我了,会常来照看您。我到了学校,安顿下来就给您打电话,以后……我天天都给您打。”

  听着儿子故作轻松的安慰,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年轻而坚定的温度,苦妹的泪水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下。

  她再也控制不住,转过身,用那双枯柴般的手,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仿佛这是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希望……我的儿啊……”她泣不成声,破碎的、饱含着六十多年血泪的声音,从颤抖的唇齿间艰难地溢出,“娘……娘这辈子……太苦了……娘舍不得你……娘……怕啊……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怕这一别,就是永别。她怕自己这破败的身体,等不到儿子学成归来、光耀门楣的那一天。她怕儿子一个人在举目无亲的京城,受人白眼,遭遇坎坷。她怕……她怕自己这如同诅咒般的厄运,会牵连到儿子光明的前程……

  “娘,您别怕!”希望俯下身,用自己的额头紧紧贴着母亲冰凉的、布满泪水的额头,他的声音也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哽咽,却充满了斩钉截铁的决心,“您看着我!您要相信我!也要等着我!等我大学毕业,找到好工作,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接您去北京!我们去看天安门,去看故宫,去看您只在画上见过的一切!娘,您一定要撑住,一定要好好的,等着我!这是儿子对您的承诺!”

  这承诺,如同划破厚重乌云的一道强烈阳光,瞬间穿透了苦妹被绝望和恐惧彻底冰封的心湖。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着儿子近在咫尺的、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毅和赤诚孝心的脸庞,那里面有一种可以撼动山岳的力量,让她无法不去相信,无法不去期盼。

  “好……好……”她流着泪,却是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用力地、一遍又一遍地点头,“娘等着……娘一定等着……拼了这最后一口气……也等着我儿……接我去北京……”

  这一夜,母子二人几乎未曾合眼。

  希望就那样靠在炕沿,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听着她时而微弱、时而急促、仿佛随时都会中断的呼吸,用自己的青春和信念,温暖着母亲冰冷的手指,守护着她风中残烛般的生命。

  苦妹则始终睁着眼睛,目光如同最温柔的月光,流淌在儿子年轻的脸庞上,仿佛要将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一切,都深深地、永不磨灭地镌刻进自己即将走向终点的灵魂里。

  窗外,秋虫早已噤声。东方的天际,那抹鱼肚白就要出现,也会染上淡淡的、如同希望一般的橘红色。

  长夜泪尽,黎明将至。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无可阻挡地到来了。

  苦妹看着那越来越亮的晨光,看着儿子在熹微中愈发清晰、如同青松般挺拔的身影,心中那滔天的悲恸与无尽的不舍,仿佛被这新生的光线悄然融化了一些,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浩大、更无言的爱与祝福。

  她的儿子,注定要翱翔九天。而她,将留在这片浸透了她血泪的土地上,用自己残存的、微不足道的生命,为他点燃最后一盏守望的孤灯,直到油尽灯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此爱绵长,超越生死,无关距离,永世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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