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邻居们的帮助
作者:小梨花O
苦妹内心的挣扎与痛苦,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表面的沉默下是剧烈的翻涌。
她夜不能寐,白天清扫街道时也显得心神恍惚,那巨大的竹扫帚在她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卖掉苏老太太留下的家具这个念头,总是缠绕着她的心,既让她感到一种近乎背叛的罪恶感,又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能凑齐那笔巨额学费的“捷径”。
她几次走到堂屋那些擦拭得光亮的旧家具前,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凉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木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心里揪痛得厉害。
希望的沉默也愈发沉重。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母亲身上那种近乎绝望的焦虑,以及她偶尔望向堂屋家具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他无法完全理解的痛苦抉择。
他更加拼命地学习,也更加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自己的担忧,甚至开始偷偷打听哪里可以找到假期短工,尽管他知道,那点收入对于巨额学费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苦妹的异样,以及希望考上中学却面临困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无声息地在槐树巷的邻里间传开了。
这条巷子住的,大多也是普通人家,有像王大爷那样退休的老工人,有像李老师那样清贫的中学教员,也有像张婶那样靠着做点小买卖糊口的市井百姓。
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生计,交往不算密切,但苏老太太在世时与人为善,苦妹这几年的勤快本分、对苏老太太的尽心侍奉,以及她独自带着孩子清贫度日却从不肯轻易求人的倔强,邻居们都看在眼里。
最先坐不住的,是住在巷子口的王大爷。他是个老鳏夫,脾气耿直,心肠却热。他亲眼见过苦妹天不亮就推着三轮车出门,也见过希望那孩子趴在巷子口石墩上写作业的认真模样。
这天傍晚,他揣着半包烟,溜达着进了隔壁李老师家。
“老李,听说了吗?苏老师家那个苦妹,她儿子考上重点了,可这学费……”王大爷嘬着牙花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李老师戴着老花镜,正在批改学生作业,闻言抬起头,叹了口气:“听说了。是个好苗子,可惜了……他娘扫大街,一个月才几个钱?这笔费用对她来说,确实是天文数字了。”
“可不是嘛!”王大爷有些激动,“我瞅着那孩子有出息,跟他娘一样,骨头硬!咱不能眼看着这么好的孩子没书念吧?苏老师生前对咱们都不薄……”
李老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是知识分子,脸皮薄,但心里也认同王大爷的话。“光靠咱们俩……怕是也不够。”
“我去找张婶商量商量!”王大爷是个急性子,说着就往外走。
张婶正在自家门口的小煤炉上炒菜,听得油烟滋啦作响。听完王大爷的话,她把锅铲往锅里一撂,扯着嗓门就嚷开了:“哎哟!这事儿我早听说了!正琢磨着呢!苦妹这女人是真不容易!咱们街里街坊的,不能干看着啊!多少是个心意,凑一凑,总能帮上点忙!”
就这样,由王大爷牵头,李老师参谋,张婶张罗,几个热心的老邻居一合计,决定悄悄在巷子里发动一下,大家力所能及地帮一把。
他们没有声张,怕伤了苦妹那强烈的自尊心,只是利用饭后纳凉、门口闲谈的工夫,私下里跟相熟的几户人家透了透风。
消息像细细的水流,在槐树巷的屋檐下悄然渗透。有人犹豫,自家日子也紧巴;有人爽快,当即表示要尽一份力;也有人观望,想看看别人怎么做。但最终,一种基于朴素道义和邻里情分的共识,慢慢凝聚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月亮被薄云遮着,光线朦胧。苦妹刚拖着疲惫的身子从纺织厂剪完线头回来,正准备烧水洗漱,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有些杂沓的脚步声,接着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苦妹心里一紧,这么晚了会是谁?她警惕地走到门后,低声问:“谁啊?”
门外传来王大爷那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苦妹,是我,老王头。还有李老师、张婶他们,有点事儿找你商量。”
苦妹愣了一下,心中疑惑更甚。她迟疑着打开了院门。只见门外影影绰绰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槐树巷的老邻居。王大爷、李老师、张婶站在前面,后面还有几户平时见面点头打招呼的人家。他们手里似乎都拿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
“王大爷,李老师,张婶……你们……这是?”苦妹有些手足无措,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王大爷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苦妹啊,你别紧张。咱们都是老邻居了,听说希望考上重点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都替他高兴!”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接口道:“是啊,希望是个读书的好材料,将来一定有出息。我们……我们这些做叔叔伯伯、阿姨婶子的,听了都跟着脸上有光。”
张婶性子急,忍不住上前一步,把手里的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塞到苦妹手里,声音响亮地说:“苦妹!我们知道你难!供个中学生不容易!这是我们几家一点心意,你拿着!给孩子交学费!甭跟我们客气!”
苦妹只觉得手里一沉,那布包带着不同人的体温。她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她猜到了,可当这份突如其来的、沉甸甸的善意真的摆在面前时,巨大的冲击还是让她瞬间失去了反应能力。
“不……不行……这不行……”她猛地回过神来,像捧着滚烫的山芋一样,慌忙要把布包推回去,声音带着哭腔,“这怎么行……我不能要大家的钱……我……我自己能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王大爷语气加重了些,带着长辈的威严,“去卖血?还是去把苏老师留下的那点家当都折腾了?苦妹!人不能那么倔!邻里之间互相帮衬,是老理儿!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他有了出息,咱们这条巷子都光彩!”
李老师也温和地劝道:“苦妹,收下吧。这不是施舍,是大家伙儿对希望的一份期盼。你看,这也不光是我们几个的。”他指了指身后那些邻居,“巷子里的好几户,知道信儿了,都主动要表示表示。钱不多,是大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但凑一凑,应该够孩子这学期的学费了。”
“是啊,苦妹,你就别推了!” “希望那孩子懂事,我们都喜欢!” “拿着吧,让孩子安心上学!”
其他邻居也纷纷开口,声音不高,却充满了真诚的暖意。他们有的拿出了用手帕包着的、带着体温的毛票;有的递过来几张保存完好的、数额稍大些的纸币;张婶那个布包最鼓,里面除了钱,居然还有两个煮熟的、还热乎的鸡蛋。
苦妹看着这一张张在夜色中显得模糊却又无比清晰的面孔,听着这一句句朴实无华却重如千钧的话语,感受着手中那汇聚了众多心意、沉甸甸的布包,一直强撑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不再是那个在人前沉默隐忍、独自扛起一切的苦妹,她像一个受尽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悲切而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她双腿一软,就要给面前的邻居们跪下,被眼疾手快的王大爷和李老师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了。
“使不得!使不得啊!苦妹!”王大爷连声说道。 “快别这样!街里街坊的,这是干啥!”李老师也用力扶着她。
“我……我苦妹……何德何能……让大家……这么帮衬……”她泣不成声,几乎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大家……我……我和希望……这辈子……都记着大家的恩情……”
希望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母亲身后,看着眼前这感人肺腑的一幕,看着母亲崩溃的泪水,看着邻居们真诚的脸庞,这个一向沉静的少年也红了眼眶,他对着众人,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那一晚,槐树巷的这方小院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默默的扶持和滚烫的泪水。邻居们没有久留,将心意送到,又安慰了苦妹几句,便陆续离开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苦妹抱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和希望坐在冰凉的台阶上,在朦胧的月光下,哭了很久很久。那泪水,冲刷掉的不仅是连日来的焦虑和绝望,更有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孤军奋战的疲惫。
第二天,苦妹仔细清点了布包里的钱。正如李老师所说,钱不算巨款,是大家五块、十块、甚至几毛几分凑起来的,但加起来,竟然真的刚好够希望第一学期的学费,甚至还略有盈余,足够给他买一身最普通的换洗衣服和一个新书包了。
她用颤抖的手,将那些带着不同折痕、沾染着不同生活气息的纸币,一张张抚平,整理好。
她没有立刻去交学费,而是找来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那是苏老太太留下的。
她用那支希望教她认字用的铅笔,在扉页上,极其工整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恩情簿”三个字。
然后,在下面的页面,她根据记忆和推测,尽可能准确地记下了每一笔钱的来源:王大爷,XX元;李老师,XX元;张婶,XX元及鸡蛋两个;隔壁赵家……她写得极其认真,仿佛要将这份恩情,连同那些名字,一起镌刻在心里,永世不忘。
当她终于带着东拼西凑、凝聚了全巷子善意的那笔钱,去学校为希望办妥了入学手续,拿到正式的缴费收据时,她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她把那张轻飘飘的收据和沉重的“恩情簿”放在一起,珍藏在了那个装着希望奖状和苏老太太遗物的木匣子里。
希望的中学之路,在槐树巷全体邻居用微薄之力汇聚成的爱的托举下,终于得以开启。
对于苦妹而言,这不仅仅是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更是在她冰封已久的心田里,播下了一颗名为“信任”与“温暖”的种子。她知道,未来的路依然漫长而艰辛,但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的身后,站着一条巷子的善意和期盼。
这份情,她将用余生,慢慢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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