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善良的老太太
作者:小梨花O
那张撕碎的欠条,如同一个沉重的、污浊的旧梦,被苦妹决绝地抛在了身后回乡的尘土里。
当她再次踏进槐树巷苏老太太家那扇浅灰色的院门时,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快,连肩上那根磨得光亮的扁担,似乎都失去了往日的沉重。
心里那座压了她数年的大山,终于被移开了,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能挺直了腰杆,畅快地呼吸这院子里的空气。
这份卸下重负的轻松,很快便化作了对苏老太太更深的感激和回报。
她依旧是天不亮就起床,依旧将院子里的每块青砖都擦洗得泛光,将窗户玻璃拭得透亮,将苏老太太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现在的劳作,不再仅仅是为了生存和还债,更浸润了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虔诚的感恩。她把苏老太太这个家,当成了自己后半生唯一的、需要精心守护的堡垒。
苏老太太将苦妹的变化看在眼里,那双阅尽世事的温和眼睛里,流露出更多的怜惜和欣慰。她待苦妹娘俩,也愈发如同亲人。
苦妹身上那件穿了多年、补丁摞补丁的夹袄,终于在又一个春天来临时,被苏老太太强硬地“淘汰”了。
老太太翻箱倒柜,找出了几块自己年轻时攒下的、质地厚实颜色素净的布料,又亲自带着苦妹去相熟的裁缝铺,比划着给她做了两身合体的新衣——一身是春天穿的藏蓝色单衣,一身是秋天穿的深灰色夹袄。
当苦妹第一次穿上那身没有一块补丁、针脚细密、板板正正的新衣服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属于年轻妇人(虽然沧桑过早侵蚀了她)的、羞涩而又激动的红晕。
她对着屋里那面模糊的旧镜子照了又照,眼眶微微发热。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穿过一件完整的新衣裳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苦妹,你穿着挺精神。”苏老太太在一旁微笑着,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慈爱。
希望也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娘穿新衣服真好看!”
不仅仅是衣服。苏老太太知道苦妹节俭成性,舍不得吃穿,便不再像起初那样只是默默往她碗里夹菜,而是直接将家里的采买和一部分开支交给了苦妹,温和却不容置疑地说:“以后家里的伙食你看着办,你和希望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她甚至把苦妹也算了进去),不能总吃些没油水的东西。钱该花就花,身体是本钱。”
苦妹起初战战兢兢,每一分钱都算计着花,买的都是最实惠的菜蔬。
苏老太太也不多说,只是偶尔会自己从退休金里拿出些钱,买回一条鱼,或者割上一斤肉,淡淡地说:“今天改善改善伙食。”饭桌上,她总是把最好的部分,不由分说地夹到苦妹和希望的碗里。渐渐地,苦妹苍黄的脸色开始透出些微的血色,希望瘦弱的小身板也像吸饱了雨水的禾苗,开始悄悄地抽条,脸上有了属于少年人的、健康的光泽。
苏老太太对希望的教导,更是倾注了心血。她不仅是辅导功课,更是潜移默化地塑造着这个孩子的品格。
她给希望讲古往今来仁人志士的故事,教他“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带着他一起侍弄院子里的花草,告诉他生命需要耐心和呵护;甚至在他练字懈怠时,会温和而坚定地要求他重写,告诉他“字如其人,心正笔才正”。
希望对苏奶奶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感激,是混杂着对师长、对祖母的尊敬与依恋。
苦妹看着儿子在苏老太太的羽翼下,一天天变得自信、开朗、知书达理,心里的那份感激,早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将苏老太太当作自己早逝的、记忆中早已模糊的亲娘来对待。
苏老太太年纪大了,有咳嗽的老毛病,尤其春秋季节,夜里常常睡不安稳。苦妹就留了心,悄悄打听来润肺止咳的偏方,用梨子、冰糖和川贝耐心地熬成膏,每天早晚督促老太太喝上一勺。
夜里,她睡得极警醒,一听到正屋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便会立刻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过去,给老太太倒上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帮她拍背顺气,直到她重新安稳睡去。
有一次,苏老太太夜里起夜,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幸好苦妹及时扶住。从那以后,只要苏老太太晚上起身,苦妹听到,都会立刻起身,搀扶着她,直到她回到床上。
老太太过意不去,说:“苦妹,我这把老骨头,拖累你了。”苦妹却摇摇头,声音哽咽:“您快别这么说,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没有您,我和希望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受苦呢……我伺候您,是应该的,我心里情愿。”
她记得苏老太太所有的喜好和习惯。
老太太牙口不好,喜欢吃软烂的食物,苦妹做饭时就有意把菜炖得久一些;老太太爱干净,苦妹就把她的被褥衣物换洗得格外勤快,总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清香;老太太喜欢在午后坐在院子里,就着暖阳看会儿书,苦妹就总会提前把那张藤椅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放上一杯不烫不凉正好入口的茶。
这些细致入微的照顾,早已超越了雇佣的本分,充满了女儿对母亲般的贴心与依恋。
苏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看苦妹的眼神,也越来越柔和,充满了信赖。
有时,她会拉着苦妹的手,跟她聊聊自己年轻时的往事,聊聊她在省城的儿子、孙子,语气里是把苦妹当成了可以倾诉的自家晚辈。
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甚至偶尔收到儿子的汇款,她也会毫不避讳地让苦妹知晓,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苦妹感到一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温暖。
日子,就在这相互依靠、彼此温暖的日常中,如涓涓细流般平静地流淌。
苦妹现在赚的钱,虽然远谈不上富裕,但比起从前在赵家庄担惊受怕、食不果腹,甚至要靠卖血度日的时光,已是天上地下。
她不再需要为下一顿饭在哪里而发愁,不再需要担心夜晚无处栖身,不再需要忍受旁人的白眼和欺辱。
她有了稳定的收入,穿上了没有补丁的衣服,吃上了热乎干净的饭菜,最重要的是,她和希望,有了一个真正可以被称之为“家”的地方,有了一位如同亲娘般慈爱、可依靠的长辈。
这个坐落在县城槐树巷深处的安静小院,成了苦妹漂泊半生后,终于找到的、坚固而温暖的彼岸。
她把自己全部的情感和精力,都倾注在了这个院子里,倾注在了照顾苏老太太和培养希望这两件事上。
这种简单却充满人间温情的生活,对她而言,已是命运最大的恩赐。
她别无所求,只愿这日子能长久地过下去,愿苏老太太身体康健,愿希望学业有成,这便是她,苦妹,此生最大的福气了。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