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工资被克扣
作者:小梨花O
苦妹跟着那个脸色蜡黄的李婶,走进了食堂后面那排低矮潮湿的女工工棚。
棚子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廉价雪花膏的气味,紧巴巴地挤着两排通铺,铺位上堆着些颜色暗淡、打着补丁的铺盖。
几个刚下工的女工正歪在铺上歇息,看到李婶带了个生人进来,都投来或好奇或麻木的目光。
“就这儿,最里头那个角落,以前老王婆子睡的,她前儿个走了,你凑合着用吧。”李婶指了指通铺尽头一个光线最暗、似乎还残留着上一位使用者气息的铺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什。
“谢谢李婶。”苦妹低声道谢,走到那个铺位前。铺位上只有一层薄薄的、发硬的稻草,连张席子都没有。
她默默地把自己的小包袱放在角落,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至少,这里有个固定的、可以躺下的地方,不用再担心夜里被雨水淋醒,被野狗惊扰。这年的春天,她第一次有了一个稍微强点,能睡觉的地方。
第二天,天还没亮,尖锐的哨声就把整个工棚区唤醒了。苦妹不敢怠慢,跟着其他女工匆匆爬起来,用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水胡乱抹了把脸,就小跑着赶到食堂大棚。
食堂的活儿,从第一刻起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管事老刘丢给她一个巨大的、带着馊味的木盆,里面堆着小山一样带着泥污的土豆和萝卜,命令道:“把这些都削干净,洗三遍!晌午几百号人等着吃,手脚麻利点!要是让老子在菜里吃到一丁点泥星子,扣你工钱!”
接着,他又指着一个半人高、结着厚厚油垢的大铁锅和旁边堆积如山的、沾满饭粒和菜汤的铝饭盒和碗筷:“这些,等下都得刷出来!用热水和碱面,刷到锃亮!”
削土豆、洗萝卜、刷锅、洗碗……这些活儿听起来简单,可当数量乘以数百工人的份量时,就变成了永无止境的、机械而沉重的苦役。
苦妹挽起袖子,坐在那个大木盆前,开始削土豆。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她手上早已存在的冻疮,又痛又痒。削皮刀很钝,她必须用很大的力气,不一会儿,手腕就酸麻不堪。土豆和萝卜上的冻伤和烂疤很多,需要仔细地剜掉,否则就会影响整锅菜的味道,招来老刘的责骂。
洗完菜,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她又得去对付那些堆积如山的碗筷和那口巨大的铁锅。烧热水的灶台离得远,她得用铁皮水桶一桶一桶地提过来。
滚烫的热水兑上刺鼻的碱面,双手浸泡在里面,很快就被烫得通红,碱水又杀得她手上的裂口钻心地疼。
那口大铁锅沉重无比,她需要踮着脚,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挪动一点,用丝瓜瓤和炉灰反复刮擦那些凝固的污垢,溅起的脏水常常弄得她满头满脸。
汗水混着碱水、油污,在她脸上冲出一道道泥痕。
从黎明到深夜,除了中午和傍晚吃饭时能歇一口气,她几乎没有任何停歇的时候。
老刘像个监工,背着手在食堂里转悠,三角眼时刻扫视着,看到谁动作慢了点,或者哪个角落没打扫干净,立刻就是一顿夹枪带棒的训斥。
“磨蹭啥呢!没吃早饭啊!” “眼睛长裤裆里了?这旮旯没看见?” “干不了就卷铺盖滚蛋!想来这儿吃饭的人多的是!”
苦妹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拼命地加快手上的动作。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这里的活儿虽然累,虽然脏,虽然被呼来喝去,但至少,每天中午和晚上,她能分到两个实实在在的、能填饱肚子的玉米面窝窝头,和一勺飘着几片菜叶、但好歹是热的菜汤。
晚上,她可以回到那个虽然拥挤肮脏但却能遮身的工棚,倒在坚硬的铺位上,一觉睡到哨响。
相比于之前流浪乞讨、朝不保夕的日子,这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安稳”了。
然而,这种用无尽劳役换来的、极其卑微的“安稳”,也很快被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克扣工钱。
干了满一个月了,终于到了发工钱的日子。工地上所有的工人都排着长队,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前,从会计那里领取自己辛苦一个月的血汗钱。
苦妹也怀着一点微弱的期盼,排在了队伍末尾。她听说工地上的壮劳力,一天能挣一块五到两块,一个月下来能有四五十块,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老刘当初含糊地跟她说过,食堂杂役工钱低点,一天五毛钱。她心里盘算着,一天五毛,一个月干满也该有十五块钱了。她盘算着拿到钱,先去买块肥皂,再扯几尺布补补衣裳,剩下的攒起来。
轮到她了,会计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翻了翻账簿,又看了看她,然后数出了一小叠毛票和硬币,推到她面前。
苦妹看着那少得可怜的钱,愣住了。那里面最大的面额是几张一元和五角的,剩下的都是一毛两毛和几分钱的硬币,加起来绝对不到十五块。
“会……会计同志,是不是……算错了?”她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地问。她认得自己的名字,会计念的数额不对。
会计不耐烦地皱起眉:“错什么错!食堂杂工,李苦妹,是吧?应发工资十五块,扣掉伙食费,住宿管理费,工具损耗费,实发九块!签个字!下一个!”他指着账簿上一个地方。
伙食费?住宿费?工具损耗费?当初老刘明明说的是“管吃住”!苦妹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九块钱!这在当时,虽然也算一笔“巨款”但和之前约定的还差了六块钱呢。
她张了张嘴,想争辩,可看着会计那冷漠而不耐烦的脸,还有后面排队工人催促的目光,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颤抖着手,在那本脏兮兮的账簿上按了个手印,然后把桌上那一点点可怜的、皱巴巴的票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叠好,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自己被践踏的尊严和希望。
她默默地离开队伍,走到一个堆着建筑废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水泥预制板,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九块钱!她起早贪黑,手泡烂了,腰累弯了,一个月就换来这九块钱!她原本还指望攒点钱,以后能有点底气,现在看来,这个愿望是多么可笑。这点钱,和付出的相差太多。
这还不是结束。从那个月开始,几乎每次发工钱,都会有各种名目的克扣。
有时候是说她打碎了几个碗,扣掉两毛;有时候是说她浪费了柴火,扣掉几毛;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发到手里的钱就是比账面上少几块。
她去问过老刘,老刘把眼一瞪,唾沫星子喷她一脸:“怎么?嫌少?嫌少滚蛋啊!老子这儿不是慈善机构!粮食不要钱?让你白吃白住啊?不想干趁早说!”
她去找过当初介绍她来的张工头,老张头听着她的诉说,只是默默地抽着烟袋,半晌才叹口气说:“丫头,这工地上的事,复杂得很……老刘管着这一摊,他上面也……唉,这年头,能有个地方吃饭睡觉,挣几个是几个,先忍着吧……别的女工,不也都这样?”
连唯一可能帮她说句话的人,也让她“忍着”。苦妹偷偷问过其他几个食堂的女工,她们要么支支吾吾,要么苦笑一下,默认了这种盘剥的存在。
她们和苦妹一样,大多是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的农村妇女,能在这里有个栖身之所,有口饭吃,已经不敢再有更多的奢求。
苦妹彻底明白了,在这里,她就是一个最底层、最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蝼蚁。
她的劳力,她的尊严,甚至她活下去的机会,都被标上了价格,并且可以被随意地压低、克扣。那些印着工农图案的人民币,在她手里显得那么沉重,又那么轻飘。
她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头被套上了笼头的牲口,只知道低头干活。手上的冻疮因为长期浸泡冷水和碱水,反复溃烂,好了又犯,留下一块块深色的疤痕和硬茧。
腰因为长期弯着洗菜刷碗,时常酸痛得直不起来。脸上因为灶火的熏烤和缺乏营养,更加憔悴蜡黄,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她看着工地上那些干重活的男工,虽然他们也辛苦,也挨骂,但至少工钱是实实在在的,是能够养活自己甚至补贴家用的。
而她,一个女人,干着同样漫长而辛苦的活儿,却只能拿到被层层盘剥后、几乎无法维持基本生存的报酬,还要承受着性别带来的额外歧视和轻侮。
那些男工有时会对着她们这些女工吹口哨,说些不三不四的下流话,她们也只能装作没听见。
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坚硬的通铺上,听着周围女工沉重的鼾声和梦呓,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活着,仅仅是为了不饿死,不冻死吗?像一头拉磨的驴,蒙着眼睛,绕着石磨一圈一圈地走,直到累死的那一天?那每月区区几块钱,就是她全部价值的体现吗?
可是,不在这里,她又能在哪里呢?世界之大,在这个年代,似乎并没有给苦妹这样一无所有的农村寡妇,留下一条真正可以通往温饱和尊严的活路。
打工的浪潮还没有大规模兴起,城市对她们而言遥远而陌生。
她只能在这泥沼里,继续挣扎,继续沉默,继续忍受。
至少,在这里,她还能吃到两个窝窝头,还能喝到一口热汤,还能在每月发薪日,攥着那几张薄薄的、皱巴巴的毛票,感受到一丝尽管微薄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她自己的“收入”。
这,就是她眼下全部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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