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绝望
作者:小梨花O
李赵氏雷厉风行,仿佛生怕夜长梦多,第二天一早,就托了村里一个常往外跑、门路多的木匠,带了口信和苦妹的“生辰八字”(自然是胡乱编造的一个吉利八字)往西山沟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笼罩在一种奇异而紧绷的氛围里。孙家那边催逼得紧,大队干部也时常上门,催促李家尽快筹集赔偿,言语间暗示若拖延下去,孙家很可能改变主意报官。
李老栓和李大柱更是早出晚归,几乎耗在了生产队的地里,拼命想多挣几个工分,多收点瓜菜,但面对那笔巨款,无疑是杯水车薪。
家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每个人都像绷紧的弦,唯有家宝,在经过最初的惊吓后,见奶奶全力维护,又开始有些故态复萌,只是不敢再出门惹事。
苦妹则像一抹真正的游魂。她依旧干活,砍柴、挑水、做饭,但动作机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瘦小的身体。
她不再躲避李赵氏的目光,也不再在意那些刻意的隔离和低语。额角的那道疤,仿佛不仅带走了她抗争的勇气,也吸干了她所有的情绪。
绝望到了极致,便是一种死水般的平静。她知道,那通往西山沟的命运齿轮已经开始转动,无法停止,也无法逆转。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中,唯一还能引起苦妹内心一丝微弱涟漪的,是母亲秀娟。
自从那日李赵氏当众宣布了“换彩礼”的决定后,秀娟看着苦妹的眼神,就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深深的愧疚。
她不敢违逆婆婆,更无力改变丈夫的沉默,只能将所有的哀伤和无奈,化作无声的泪水,常常在背人处偷偷抹眼泪。
她试图悄悄给苦妹的粥碗里多捞几粒米,或者塞给她一块藏了很久的、已经有些发硬的糖,但苦妹都只是默默地接受,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维持这具躯壳运转的燃料。
这天夜里,风声呜咽,吹得破旧的窗棂咯咯作响。苦妹躺在偏房冰冷的炕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外间堂屋的油灯还亮着,隐约传来婆婆李赵氏和父亲李老栓压低嗓音的商议声,无非是还差多少钱,还能从哪里抠出一点。
这时,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个瘦弱的身影端着一盏小油灯,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是秀娟。
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秀娟憔悴的脸,她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她走到炕边,看着女儿在黑暗中睁着的、毫无神采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未语泪先流。
“苦妹……”秀娟的声音沙哑哽咽,她坐在炕沿,放下油灯,手里还拿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灰扑扑的粗布。
苦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没有听见。
秀娟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了一下苦妹额角的伤疤,指尖冰凉。
“苦妹……娘的苦命的孩子啊……”她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地耸动,“是娘没用……娘护不住你啊……你弟弟……是真没办法了……”
苦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哀莫大于心死,此刻的她,心已经如同一块被彻底冻透的石头。
秀娟哭了半晌,见女儿毫无反应,心里更是刀割般难受。她抹了一把眼泪,强忍着悲痛,将带来的那块粗布展开。
那是一块家里自织的土布,颜色是沉闷的灰蓝色,质地粗糙,是秀娟当年嫁过来时压箱底的一块料子,一直没舍得用。
“苦妹……”秀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拿起带来的针线笸箩,里面是几缕同样粗糙的棉线,“娘……娘给你缝件衣裳……出门的时候……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
“出门”。这两个字像针一样,轻轻刺了一下苦妹麻木的神经,但也仅仅是轻轻一下,旋即又被无边的死寂淹没。
秀娟不再说话,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制起来。她没有量苦妹的尺寸,女儿的瘦小身形早已刻在她心里。剪刀裁开布料的“咔嚓”声,针线穿过粗布的“嗤嗤”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苦妹依然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但她能感觉到母亲就坐在身边,能听到那细微的缝纫声,能闻到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灶间烟火和淡淡汗味的气息。
这气息,曾经是她幼时唯一感到安心的依靠,虽然这依靠也同样是那么脆弱。
秀娟的手很巧,即使布料粗糙,灯线昏暗,她的针脚依然细密均匀。她缝得很慢,很专注,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无奈、所有的愧疚、所有无法说出口的爱与悲哀,都一针一线地缝进这件简陋的嫁衣里。
眼泪时不时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就停下来,用袖子擦擦眼睛,再继续缝。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间堂屋的商议声渐渐停了,油灯也被吹灭,李老栓沉重的脚步声回了屋。
整个李家陷入沉睡,只有偏房里这盏小油灯还亮着,映照着一对沉默的母女——一个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一个在无声的泪水中进行着绝望的仪式。
苦妹的思绪,在这单调的缝衣服中,不受控制地飘散开来。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吧,已经开始承担繁重的家务了,秀娟也曾在她破旧的衣衫上,笨拙地绣过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时,母亲的眼神是温柔的,甚至会哼唱几句不成调的山歌。是从弟弟家宝出生后就变了。奶奶的厌恶日益加深后,母亲的温柔就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再也寻不见踪影。剩下的,只有逆来顺受的麻木和此刻这绝望的泪水。
缝制一件嫁衣,本应是女儿家最甜蜜、最充满憧憬的时刻。可她的嫁衣,却是在这样的深夜,由流泪的母亲,用压箱底的粗布缝制,目的是将她送往一个如同火坑的未知之地。这是多么巨大的讽刺和悲哀。
秀娟缝完了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了线头。一件最简单不过的、没有任何装饰的、灰蓝色的粗布上衣和一条同样质地的裤子,叠放在她的膝头。她拿起衣服,在苦妹身上比划了一下,尺寸大致合适,只是更显得苦妹瘦骨嶙峋。
“苦妹……试试看……”秀娟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苦妹终于动了动。她缓缓坐起身,没有看母亲,也没有看那件衣服,只是机械地伸出手,任由秀娟帮她脱下破旧的单衣,换上这件崭新的、却带着沉重枷锁意味的“嫁衣”。
粗布摩擦着皮肤,有些扎人,带着一股陈年的、淡淡的霉味。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衬得她像一棵在寒风中摇曳的枯草。
秀娟帮女儿系好最后一个布扣,后退一步,看着灯光下穿着灰蓝粗布衣裳的女儿。苦妹苍白的脸,空洞的眼神,额角狰狞的疤痕,配上这身沉闷的颜色,没有一丝一毫新嫁娘应有的光彩,反而像是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羔羊,充满了悲凉和无力。
“苦妹……”秀娟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女儿的身体搂进怀里,失声痛哭起来,“我苦命的孩子……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到了那边……一定要……一定要好好的……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秀娟的怀抱是温暖的,眼泪是滚烫的,但苦妹的心,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僵硬地任由母亲抱着,没有回应,也没有流泪。好好的?忍一忍?如何能忍?那西山沟,那陌生的老矿工,那未知的生活,就像一张巨兽的口,等待将她吞噬。
忍耐的结果,无非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深的火坑罢了。
母亲的泪水,或许有真心,但这真心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是如此的苍白和无力。它无法改变任何事,也无法给苦妹带来任何安慰,反而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了她无法逃脱的命运。
秀娟哭了好久,才慢慢止住泪水。她松开苦妹,用手掌胡乱地擦着脸,看着女儿依旧麻木的神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端起油灯,一步三回头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偏房。
房门轻轻合上,黑暗重新吞噬了苦妹。她依然穿着那身崭新的粗布嫁衣,坐在冰冷的炕上。黑暗中,粗布的气味更加清晰,那针脚细密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母亲眼泪的温度。
可是,这一切,都无法融化她心中那座巨大的冰封。
她不再愤怒,因为愤怒需要力量,而她早已力竭。 她不再恐惧,因为最坏的结果已经注定,恐惧失去了意义。 她甚至不再悲伤,因为悲伤也需要情感流动,而她的心湖已彻底干涸。
剩下的,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荒原。
她缓缓躺下,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放弃挣扎的小动物。粗布嫁衣摩擦着皮肤,提醒着她即将到来的命运。窗外,风声依旧,仿佛在为她的悲剧奏响哀乐。
这一次,她是真的,不再反抗了。不是认命,而是心死。灵魂仿佛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壳,飘向未知的远方,只留下一具空壳,等待着被送往西山沟,去完成它“换彩礼”救弟弟的使命。
漫长的黑夜,仿佛没有尽头,而天亮之后,等待她的,也只是另一段更加深邃的黑暗。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