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烤红薯

  正月十五的清晨，李家庄还沉浸在年节的余韵中。虽然春节已经过去，但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依然鲜红，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孩子们在玩没放完的小炮。

  苦妹早早起床，帮着母亲秀娟收拾院子。她的手冻得通红，但还是认真地扫着地上的积雪和鞭炮碎屑。

  "苦妹，去后院抱点柴火来。"秀娟吩咐道，"灶里的柴不多了。"

  苦妹应了一声，往后院走去。李家的后院连着另一户人家，中间只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那家住着一位独居的老太太，村里人都叫她周奶奶。

  周奶奶是个慈祥的老人，儿女都在城里工作，平时一个人生活。她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叫苦妹"灾星"，偶尔还会对她笑笑。

  苦妹正在柴堆前挑拣柴火，忽然听见墙那边传来周奶奶的声音："是苦妹吗？"

  苦妹抬起头，看见周奶奶正站在墙那边朝她招手："来，孩子，过来。"

  苦妹犹豫了一下。奶奶不许她跟外人多接触，说怕她"带来晦气"。但周奶奶和蔼的笑容让她放下了戒心。

  她走到墙边，小声问："周奶奶，您叫我？"

  周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黄的红薯，还冒着热气。

  "来，孩子，趁热吃了。"周奶奶把红薯递过来，"刚烤好的，甜着呢。"

  苦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烤红薯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咕咕直叫。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但她不敢接，小声说："奶奶不许我要别人的东西..."

  周奶奶笑了："傻孩子，这哪是别人的东西？这是周奶奶特意给你烤的。快拿着，别让人看见。"

  苦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那块热乎乎的红薯。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真甜啊！又香又甜，比过年吃的芝麻糖还要好吃。

  "谢谢周奶奶。"她小声说，眼睛里闪着感激的泪光。

  周奶奶摸摸她的头："快吃吧，以后饿了就来周奶奶这儿。"

  苦妹狼吞虎咽地吃着红薯，生怕被人发现。这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每一口都让她感到温暖。

  突然，前院传来李赵氏的叫声："苦妹！死哪儿去了？抱点柴火这么半天！"

  苦妹吓得差点把红薯掉在地上。周奶奶赶紧示意她藏起来："快，藏兜里，别让你奶奶看见。"

  苦妹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塞进兜里，抱起一捆柴火往前院跑。

  "磨蹭什么？"李赵氏瞪着她，"又偷懒了是不是？"

  苦妹低着头不敢说话，生怕奶奶闻到她嘴里的红薯味。幸好李赵氏没有多问，转身进屋了。

  苦妹松了口气，摸摸兜里还热乎的红薯，心里甜甜的。这是她的小秘密，谁也不知道。

  从那天起，苦妹经常找机会去后院。周奶奶总会偷偷给她些吃的——有时是一把炒豆子，有时是半块饼子，最好的是烤红薯。

  周奶奶不仅给她吃的，还会给她讲故事。讲城里的新鲜事，讲她儿女的工作，讲她年轻时的经历。苦妹听得入了迷，她从来没听过这么多有趣的故事。

  "周奶奶，城里是什么样子的？"苦妹好奇地问。

  "城里啊，有高高的楼房，有宽阔的马路，还有好多汽车。"周奶奶笑着说，"等苦妹长大了，也能去城里看看。"

  苦妹想象着城里的样子，心里充满了向往。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离开这个总是叫她"灾星"的地方。

  一天，苦妹正在后院听周奶奶讲故事，突然前院传来家宝的哭声。她吓得赶紧跑回去，只见家宝摔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正哇哇大哭。

  李赵氏抱着孙子，心疼得直骂："你个死丫头！让你看着弟弟，你跑哪儿去了？"

  苦妹低着头不敢说话。她确实失职了，光顾着听故事，没看好弟弟。

  "又去后院了是不是？"李赵氏厉声问，"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周老太婆了？"

  苦妹吓得一哆嗦。奶奶怎么知道的？

  李赵氏一把揪住她的耳朵："我告诉你多少遍了？少跟外人接触！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把弟弟摔成这样，满意了？"

  苦妹疼得眼泪直流，但不敢哭出声。她知道，越哭奶奶打得越狠。

  那天晚上，苦妹被罚不准吃饭。她缩在墙角，肚子饿得咕咕叫。忽然，她想起兜里还有周奶奶给的一把炒豆子。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豆子，一粒一粒地吃着。虽然不多，但至少能缓解饥饿。

  就在这时，她听见后院墙那边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是周奶奶！

  苦妹悄悄走到后院，只见周奶奶正站在墙那边朝她招手。

  "苦妹，快来。"周奶奶小声说，"听说你挨罚了，奶奶给你留了块红薯。"

  苦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周奶奶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接过还热乎的红薯，哽咽着说："谢谢周奶奶..."

  周奶奶叹口气："傻孩子，以后小心点。你奶奶要是知道了，又该打你了。"

  苦妹点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薯。这块红薯比以往的都要甜，因为这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得到的。

  从那天起，苦妹更加小心了。她还是会去找周奶奶，但总是挑奶奶不注意的时候，而且时间不敢太长。

  周奶奶不仅给她吃的，还教她识字。用树枝在土地上划拉，教她写"毛主席万岁"，写"共产党万岁"，还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看，这就是'苦'字。"周奶奶在地上划拉着，"这是'妹'字。苦妹要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苦妹认真地学着。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文字，感觉神奇极了。原来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可以组成自己的名字。

  时间过得飞快。一天，苦妹正在后院跟周奶奶学写字，突然前院传来吵闹声。她吓得赶紧跑回去，只见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正在院子里跟李赵氏说话。

  "我们要破四旧，立四新！"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把家里的老古董都交出来！"

  李赵氏战战兢兢地拿出几本旧书和一张老祖宗的画像："就...就这些了..."

  年轻人看了看，不满意："还有呢？听说你们家还有封建迷信的东西？"

  苦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起周奶奶给她讲的那些"封建故事"，生怕被这些人知道。

  幸好，那些人看了看穷困的李家，觉得确实没什么油水，就转身去了下一家。

  苦妹松了口气，但心里隐隐感到不安。她听说邻村有人因为讲"封建故事"被批斗了，很为周奶奶担心。

  晚上，她悄悄去找周奶奶，把白天的事告诉了她。

  周奶奶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苦妹，以后周奶奶可能不能经常给你讲故事了。现在时局不一样了，咱们都得小心点。"

  苦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讲故事都不行，但她相信周奶奶是为了她好。

  从那以后，周奶奶确实很少讲故事了，但还是会偷偷给苦妹吃的。两人见面时间也更短了，往往就是说几句话，给完吃的就分开。

  正月快要过完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苦妹在后院帮母亲晾衣服，看见周奶奶在墙那边晒太阳。

  "周奶奶！"苦妹小声叫道。

  周奶奶朝她笑笑，招招手。苦妹看看四周，见奶奶不在，赶紧跑过去。

  周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苦妹，这是周奶奶给你做的鞋垫。天暖和了，换单鞋时垫上，舒服些。"

  苦妹接过鞋垫。是用旧布做的，但缝得很仔细，上面还绣了一朵小花。

  "谢谢周奶奶。"苦妹感动地说。这是她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

  周奶奶摸摸她的头："苦妹啊，周奶奶可能要去城里住一段时间了。儿子来信说，城里现在闹得厉害，不放心我一个人在村里。"

  苦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周奶奶要走？"

  "可能吧。"周奶奶叹口气，"苦妹要好好的，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强地活下去。"

  苦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周奶奶是她生活中少有的温暖，要是走了，她该怎么办？

  周奶奶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安慰道："别难过，周奶奶会回来看你的。你要记住，不管别人怎么叫你，你都是个好孩子。"

  苦妹用力点点头，把周奶奶的话记在心里。

  几天后，周奶奶真的走了。苦妹看着城里来的吉普车接走了周奶奶，心里空落落的。

  后院变得冷冷清清，再也没有人偷偷给她红薯，没有人给她讲故事，没有人教她识字了。

  苦妹摸着兜里周奶奶给的最后一颗糖，舍不得吃。这是周奶奶留给她的念想，她要好好保存。

  夜里，苦妹躺在床上，想着周奶奶的话。无论别人怎么叫她，她都是个好孩子。周奶奶这么说，娘也这么说，那一定是对的。

  她想起周奶奶教她写的字，用手指在炕上比划着："苦...妹..."

  虽然写得不标准，但她记住了这两个字的写法。这是她的名字，不管好不好听，都是她的名字。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苦妹稚嫩的脸上。她在心里默默发誓：一定要像周奶奶说的那样，坚强地活下去。不管有多少苦难，不管别人怎么叫她，她都要活得有尊严。

  这个正月，苦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但也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学会了写字，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在苦难中寻找温暖。

  她知道，周奶奶虽然走了，但留给她的温暖会一直在心里。那块烤红薯的香甜，那些有趣的故事，那双绣着小花的鞋垫...这些都是她最宝贵的财富。

  苦妹握紧兜里的那颗糖，慢慢进入梦乡。在梦里，周奶奶笑着对她说："苦妹，要坚强，要勇敢..."

  是的，她要坚强，要勇敢。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都要走下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温暖，值得她去珍惜，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