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村里的坏小子

  今年的春节，李家庄显得比往年热闹些。虽然前几年的饥荒让大伙儿心有余悸，但今年的收成总算好了点，家家户户都能勉强过个像样的年。

  除夕这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苦妹就轻手轻脚地爬下炕。她身上穿着娘用旧棉袄改的小袄，虽然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今天过年了，她得帮娘多干点活。

  院子里积着一层薄雪，苦妹拿起比她还要高的大扫帚，一下一下地扫起来。小手冻得通红，但她干得很认真。要知道，今天可是能吃上一顿好的哩！

  灶房里飘出阵阵香味，秀娟正在准备过年的吃食。看见女儿在扫雪，她心疼地说：“慢点扫，别冻着手。等会儿娘给你个惊喜。”

  苦妹眼睛一亮：“娘，是鸡蛋羹吗？”

  秀娟赶紧捂住她的嘴，紧张地望望里屋：“小声点！让你奶奶听见可就糟了！”

  正说着，李赵氏抱着家宝从里屋出来。家宝已经一岁多了，穿着崭新的红棉袄，像个年画上的福娃娃。这是奶奶特意用布票扯的新布做的，苦妹只能穿别人给的旧衣服。

  “苦妹！扫完雪去合作社打点酱油来！”李赵氏吩咐道，“晚上包饺子要用。”

  苦妹应了一声，接过几分钱和酱油票，拎着瓶子就往供销社跑。路上遇到几个孩子，都穿着新衣裳，口袋里装着炒瓜子，蹦蹦跳跳地玩耍。

  “哟，这不是小灾星吗？”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拦住她的去路，“大过年的还干活啊？”

  苦妹认得他，是村东头马老歪家的铁蛋，平日里最爱欺负人。

  “让开，我要去打酱油。”苦妹小声说，想从旁边绕过去。

  铁蛋却故意挡住路：“急什么？说说，你们家今晚吃什么好的？听说你奶奶买肉了？”

  其他孩子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是不是有白面饺子？”“有肉没有？”

  苦妹低着头不答话。她知道说多了又要被笑话。

  “肯定是吃剩饭！”铁蛋大声说，“灾星哪配吃肉？我娘说了，谁家要有灾星，一年到头都倒霉！”

  孩子们哄笑起来。有人朝她扔雪球，雪球打在她身上，冰凉冰凉的。

  苦妹咬紧嘴唇，加快脚步往供销社跑。身后的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打完酱油回来，秀娟悄悄把她拉到灶房，从锅里端出一个小碗：“快，赶紧吃了。”

  碗里是黄澄澄的鸡蛋羹，还滴了几滴香油。苦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拿起勺子就要吃。

  “慢点吃，别烫着。”秀娟心疼地看着女儿狼吞虎咽，“娘答应过你的，过年一定让你吃上鸡蛋羹。”

  苦妹吃得正香，忽然听见院门外有动静。她吓得差点把碗摔了，秀娟赶紧把碗藏到柴火堆里。

  原来是李老爷子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条冻鱼：“今年收成好了点，买条鱼应应景。”

  苦妹看着那条鱼，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她已经好久没吃过鱼了。

  傍晚时分，村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大队部的大喇叭里播放着革命歌曲，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李家也摆上了年夜饭——一盆白菜炖粉条，那条不大的鱼，还有几个掺了玉米面的饺子。

  李赵氏上桌时，先把鱼肚子上的好肉夹给家宝，然后又给李大柱和李老爷子各夹了一块，最后才把鱼头分给秀娟和苦妹。

  “家宝正在长身体，得多吃点。”李赵氏如是说。

  苦妹默默地啃着鱼头。虽然没什么肉，但她还是很珍惜地吮吸着每一丝味道。至少，今年有鱼吃了。

  吃完饭，李赵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到家宝手里：“来，奶奶给压岁钱，保佑我们家家宝平平安安长大。”红包里虽然只有五分钱，但对孩子来说已经是巨款了。

  家宝高兴地抓着红包，咿咿呀呀地叫着。苦妹站在一旁，眼里满是羡慕。

  让她意外的是，李大柱突然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红包，递给苦妹：“来，爹也给你压岁钱。”

  苦妹惊喜地接过红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压岁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分钱。

  “谢谢爹！”她小声说，心里暖暖的。

  李赵氏瞪了儿子一眼，但大过年的，终究没说什么。

  夜里，苦妹躺在炕上，摸着口袋里那两分钱，久久不能入睡。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还有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她想起白天铁蛋他们叫她“灾星”，心里一阵难受。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叫她？就因为她额头上那个梅花状的胎记吗？

  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墙外有动静。几个黑影翻墙进来，原来是铁蛋带着一帮熊孩子。

  “小灾星！滚出来！”铁蛋压低声音喊道，“我们给你'拜年'来了！”

  苦妹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秀娟也醒了，紧张地抱紧女儿。

  “砰”的一声，一个鞭炮从窗户纸的破洞扔进来，在炕沿下炸响。家宝被吓醒了，哇哇大哭。

  李赵氏和李大柱都惊醒了。李大柱披上衣服冲出去，那帮孩子一哄而散，跑得无影无踪。

  “作死啊！大过年的也不消停！”李赵氏一边哄家宝一边骂，“肯定是那个灾星招来的晦气！”

  苦妹委屈极了，明明是她被欺负，怎么又成了她的错？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要去拜年。李赵氏给家宝穿上新衣，带着他去串门。苦妹也想去，但李赵氏说：“你在家待着，别出去丢人现眼。”

  苦妹只好留在家里，帮秀娟收拾碗筷。透过篱笆墙，她看见村里其他孩子都穿着新衣，挨家挨户拜年，口袋里装满了瓜子和糖果。

  中午时分，铁蛋他们又来了。这次他们不是来欺负人，而是故意在李家院门外炫耀收到的压岁钱和糖果。

  “看，我姑给我的压岁钱！”铁蛋举着五分钱大声说。 “我奶奶给我买了芝麻糖！”另一个孩子说。 “我有炒花生！” “我有柿饼！”

  苦妹躲在门后，眼巴巴地看着。她口袋里只有爹给的两分钱，连一块糖都没有。

  秀娟看见女儿可怜的模样，心疼得直抹眼泪。她悄悄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偷偷藏的几粒花生：“苦妹，来，娘给你留的。”

  苦妹接过花生，小心地剥开一粒放进嘴里。真香啊！她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把剩下的几粒仔细包好，放进兜里。

  下午，李赵氏带着家宝回来了。家宝口袋里装满了糖果和瓜子，小手里还攥着一块芝麻糖。

  “看看我们家宝多招人喜欢！”李赵氏得意地说，“走到哪家都给好吃的！”

  家宝看见苦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把咬了一半的芝麻糖递给她：“姐...吃...”

  苦妹愣住了，看着弟弟真诚的眼睛，心里暖暖的。她摇摇头：“弟弟吃，姐姐不吃。”

  李赵氏一把抢过糖：“给她吃什么！糟蹋东西！”说着把糖又塞回家宝手里。

  家宝却不乐意了，又把糖往苦妹手里塞：“姐...吃...”

  就这样推来推去，糖掉在了地上。李赵氏顿时火了：“看看！好东西都让你糟蹋了！”说着就要打苦妹。

  家宝看见姐姐要挨打，哇的一声哭起来。李赵氏赶紧哄孙子，暂时放过了苦妹。

  苦妹捡起地上的糖，小心地吹掉灰。糖已经脏了，但她舍不得扔，偷偷藏进口袋里。

  夜里，苦妹拿出那半块芝麻糖，小心地舔着。真甜啊！这是她过年吃到的最甜的东西。

  她想起弟弟要把糖给她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也许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对她好的。

  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苦妹吓得缩进被窝，以为又是铁蛋他们来捣乱。

  但这次不是。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窗外轻声说：“苦妹...苦妹...”

  是小花！村里唯一不欺负她的孩子。

  苦妹悄悄爬起来，走到窗边。小花从窗户纸的破洞塞进来一个小包：“给你，芝麻糖。我偷偷藏的。”

  苦妹接过还带着体温的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谢谢...”

  “快收好，别让人看见。”小花小声说，“我得回去了。”

  苦妹握着那块糖，心里暖暖的。原来除了家人，还是有人关心她的。

  这个年过得有苦有甜。虽然被叫做“灾星”，虽然受尽委屈，但至少还有爹偷偷给的压岁钱，有娘偷偷留的花生，有弟弟给她的糖，还有小花这个朋友。

  苦妹握着那块芝麻糖，慢慢进入梦乡。在梦里，没有人叫她灾星，大家都对她很好，她口袋里装满了糖果和压岁钱...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苦妹的心里却暖暖的。她知道，无论别人怎么叫她，无论日子多苦，只要还有这些小小的温暖，她就能坚持下去。

  大年初二，苦妹起得很早。她决定去找小花玩，这是她过年最大的盼头。

  刚出门，就看见铁蛋他们又在路上玩耍。苦妹想绕道走，但已经被他们看见了。

  “哟，灾星也敢出门啊？”铁蛋带头起哄，“不怕把晦气带给别人啊？”

  苦妹咬紧嘴唇，想要快步走过去。

  但铁蛋拦住了她：“等等，给你看个好东西。”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看看，这是我爷爷奶奶给的压岁钱，整整一毛钱呢！”

  其他孩子也炫耀起来：“我有五分！”“我有八分！”

  苦妹口袋里只有两分钱，羞得满脸通红。

  “你呢？灾星收到多少压岁钱啊？”铁蛋故意问，“该不会一分都没有吧？”

  苦妹忍不住小声说：“我有...有两分...”

  孩子们哄堂大笑：“两分钱？也好意思叫压岁钱？”“灾星就是灾星，连压岁钱都这么寒酸！”

  苦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

  这时，小花突然从旁边跑过来，拉住苦妹的手：“走，苦妹，去我家玩，我娘蒸了枣糕！”

  小花娘是村里有名的巧手，做的枣糕又香又甜。苦妹被小花拉着，逃离了那些嘲笑她的孩子。

  在小花家，小花娘热情地给苦妹拿了一大块枣糕：“来，苦妹，尝尝阿姨的手艺。”

  苦妹小心翼翼地接过枣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真甜啊！比芝麻糖还要甜。

  “谢谢阿姨。”她小声说，心里暖暖的。

  小花娘摸摸她的头：“好孩子，以后常来玩。别理那些坏小子，他们就是欠管教。”

  在小花家，苦妹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她们一起玩抓石子，一起跳房子，一起唱革命歌曲。这是苦妹过得最开心的一个下午，没有人叫她灾星，没有人欺负她。

  傍晚，苦妹依依不舍地告别小花回家。路上，她又遇到了铁蛋他们。但这次，她昂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不再害怕。

  “哟，灾星还挺神气！”铁蛋在后面喊。

  苦妹没有回头。她想起小花说的话：“别理他们，他们越是欺负你，你越要活得更好。”

  这个年，苦妹学会了重要的一课：无论别人怎么看你，都要活得有尊严。她可能永远都是别人口中的“灾星”，但她可以决定自己要做什么样的人。

  回到家里，家宝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块糖：“姐...吃...”

  苦妹蹲下身，接过糖，把家宝抱在怀里。弟弟的爱，娘的爱，爹偶尔的关心，小花的友谊，这些就是她最宝贵的财富。

  夜深了，苦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春节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就要开始。她知道前路依然艰难，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多少苦难，她都要坚强地活下去。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温暖，值得她去珍惜，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