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教材

  从实验中学出来，已是下午。

  今天的天色阴沉的很，像是憋着一场迟来的春雨。

  陈言没有回旅馆，而是站在学校门口用手机拨通了电话。

  他站在路边，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忙音，心里反复咀嚼着孙建华刚才的话。

  “毁了孩子们的未来。”

  “绝对不会同流合污。”

  这两句话，像两把钥匙，打开了张强之死背后那扇沉重的大门的一条缝隙。

  一个正直的、把教育事业看得比天大的老师，会为什么事情说出这样的话？

  陈言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招生舞弊？

  考试泄题？

  这些都可能，但都缺少一个将南广、晟城和出版社联系在一起的必要环节。

  电话接通了。

  “刘队，是我。”

  “有进展？”刘海平的声音传来。

  陈言将孙建华的说词，以及自己的最新推测，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我怀疑，张强在南广考察期间，发现了某种涉及教育系统的某种问题，而这个问题，很可能与晟城二中的王副校长，甚至赵磊的舅舅都有关联。”

  刘海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教材？”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核心。

  “对，我怎么没想到。”陈言的眼睛亮了，“只有教材的征订、印刷和发行，才能将出版社、教育局、学校这三个环节，以及南广和晟城这两个地方，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张强拿到的那个档案袋里，装的可能就是某种证据！”

  刘海平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个推论太过惊人，如果属实，那张强的死，就不再是一起孤立的谋杀案，而是可能涉及教育系统腐败的冰山一角。

  “我知道了。”刘海平的声音变得异常凝重，“你那边继续顺着考察团的线索往下查，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其他知情人，赵磊和他舅舅这边，我会再派人配合大军加紧查。”

  “明白。”

  挂了电话，陈言走在街上，任由春风吹在脸上。

  ……

  晚上，省城一家不起眼的川菜馆。

  红油翻滚的毛血旺，热气腾腾，驱散了倒春寒的凉意。

  赵大军夹起一块毛肚，在油碟里滚了一圈，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他娘的，这赵磊的舅舅，叫周文海的，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灌了一口啤酒，压低声音对陈言和张小燕说。

  “怎么说？”陈言问道。

  赵大军抹了抹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我托省城的几个老战友帮忙打听了，这周文海在晟城教育口，名声可不怎么好，主管人事和……后勤采购，权力大得很，据说他当年能坐上这个位置，就是因为他姐姐嫁给了省里一个退下来的老领导。”

  “他这个人，出了名的贪，但手段很高明，送礼他从来不收现金，只收古玩字画，还美其名曰‘文人雅好’，他老婆没工作，但常年一身名牌，儿子在国外留学，开销巨大……就凭他那点死工资，可能吗？”

  张小燕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他跟教材采购有关系吗？”

  “关系大了去了！”赵大军一拍大腿，“省里中学教材的印刷厂商名录，最后就是他一支笔批的！哪家印，哪家不印，印多少，他说了算……我查了，晟城二中这几年的主要教材，印刷方都是一家叫‘华文印务’的公司，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你们猜是谁？”

  赵大军卖了个关子。

  “是谁？”张小燕好奇地追问。

  “是周文海的小舅子，他老婆的亲弟弟！”

  陈言和张小燕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那家华文印务，我也查了。”赵大军继续说道，“就是个小作坊，根本没有承印教材的资质，里面的设备都是些淘汰下来的旧机器，他们印出来的书，纸张薄得能透光，油墨味刺鼻，错字漏字一大堆，学生和老师们怨声载道，但学校层面全给压下去了，没人敢往上捅。”

  “因为学校副校长也脱不了干系。”陈言接话道，语气冰冷。

  一个由教育局领导、学校副校长、印刷厂商构成的利益共同体，已然浮现在眼前。

  他们利用权力，将本该用于提升教育质量的经费，中饱私囊，用劣质的教材，毒害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

  而张强，这个正直的老师，无意中闯入了这片黑暗的森林，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想把这一切公之于众，于是，他死了。

  “那个刘国栋，他应该是这个链条在南广那边的接口人。”陈言分析道，“而南广出版社负责提供教材的版号和内容，还有提供劣质纸张和进行回扣的账目操作……周文海负责指定印刷厂。”

  “所以张强去南广时发现了什么，王副校长和刘国栋才会在考察期间，不断地‘关照’他，名为拉拢，实为试探和监视。”张小燕补充道，“发现拉拢不成，就动了杀心。”

  “……张强当时拿到的档案袋，里面装的，很可能就是这些见不得光的操作的证据……而根据那天我在天台听到话推测，档案袋很可能是张强去找刘国栋时，刘国栋交给他的，也许是他良心发现或者其他原因……只是现在他也被灭口了，我们也没法直接找他询问了。”陈言猜测的说道。

  “没错。”赵大军喝完最后一口啤酒，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这帮狗娘养的，为了钱，连孩子的未来都敢卖！”

  一顿饭，吃得压抑而沉重。

  回到旅馆，陈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一夜无眠。

  他终于拼凑出了整个案件的轮廓。

  但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这些都只是推测，他需要证据，能够将周文海、王副校长、赵磊，以及那个远在南广的幕后黑手，一网打尽的铁证。

  第二天，他再次联系了考察团的另一名成员，晟城一中的物理老师，李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