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回家

  从省城晟城返回凤城的绿皮火车，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哐当、哐当”的规律声响，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陈言靠在硬座车窗边，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省城郊外的高楼与工厂逐渐被大片刚刚返青的田野取代，远处是灰蒙蒙的山峦轮廓。

  春天的田野还带着冬末的萧瑟，但泥土里已经透出一股即将复苏的潮润气息。

  他在省厅待了快两个月，每天都像一根绷紧的弦，脑子里塞满了“2.03”系列案的各种细节，闭上眼就是沈墨那张平静又疯狂的脸，还有苏晴躺在病床上，那双永远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后续的文物走私案不需要他参与了，至于后续有没有立功受奖，那得等所有工作结束，然后上报后，等上面的消息。

  韩亮副总队长给他放了三天的假，让他在省城好好休息一下再返回凤城，可他一刻也等不了了，立马买了回凤城的火车票。

  现在，火车正载着他，远离那座繁华又暗流汹涌的省城，回归他如今的“故乡”。

  车厢里人不多，空气中混杂着方便面、茶叶蛋和汗液的味道。

  过道里，一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正追逐着一个滚落在地的橘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陈言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想起了在福利院的王盼盼，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长高一点，有没有多说几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是一部波导手机，屏幕不大，按键有些生硬。

  开机，信号在闪烁了几下后稳定下来。

  没有未接来电，只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李娟今早发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了想，回了两个字：“在路上。”

  火车到凤城西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夕阳把站台和铁轨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走出出站口，一股夹杂着煤烟和尘土的熟悉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市局，而是先去了趟医院。

  凤城市人民医院住院部大楼的走廊里。

  来苏水的味道依旧浓郁，混杂着饭菜的香气，脚步声、说话声、婴儿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他一路寻找找到了李为民所在的病房。

  不再是重症监护室，而是一个双人间的普通病房。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师娘略带嗔怪的说话声：“让你别乱动，伤口刚长好，又想折腾什么？”

  陈言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看到李为民正半靠在病床上，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看起来不错，正试图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一个苹果。

  师娘坐在一旁削着另一个苹果，见他进来，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所取代。

  “小陈？你……你回来了？！”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都掉在了地上。

  “师娘。”陈言笑着应了一声，把手里提着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旁边的空床上。

  病床上的李为民也看到了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锐利眼睛里，此刻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嘴角咧开，想说什么，却因为伤势牵动，变成了几声咳嗽。

  “你看看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师娘赶紧过去给他拍背顺气，一边拍一边数落，眼圈却红了，“这小子，一回来就来看你，算他有良心。”

  “李师傅，感觉怎么样了？”陈言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李为民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缓过气来，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陈言，那目光，像是要把他这两个月瘦了多少，黑了多少都看清楚。

  “瘦了。”他终于开了口，嗓音因为久未大声说话，还带着一丝沙哑，但中气很足，“省城的水土不养人。”

  陈言笑了笑：“天天熬夜，吃不好睡不好，能不瘦吗？”

  师娘捡起地上的苹果，重新拿了个干净的，一边削一边念叨：“我就说嘛，去那么远的地方办案，哪有在家里好，快，跟师娘说说，在那边都吃的什么？住的什么地方？有没有人欺负你？”

  她把陈言当成了自家孩子，问得事无巨巨细。

  陈言耐心地一一回答着，说省厅食堂的饭菜还行，就是口味偏淡，说宿舍是单间，就是暖气不太足。

  李为民就靠在床上，安静地听着，嘴角始终带着笑。

  他虽然嘴上不说，但陈言知道，他昏迷前肯定也一直在担心自己。

  “案子……都办完了？”聊了一会儿家常，李为民终于问到了正题。

  “嗯，主犯和共犯都抓了，算是结了。”陈言简单地说，他没提其中的曲折和最后那令人唏嘘的结局，怕影响李为民养伤的心情。

  “那就好。”李为民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我就知道，你小子出马，没有啃不下的硬骨头。”

  师娘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给陈言：“来，吃苹果，路上肯定累坏了。”

  陈言接过来，咬了一口，清脆甘甜。

  “对了，师娘，我回来的时候，给您和李师傅带了点省城的特产。”他把一个纸袋递过去。

  “哎呀，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师娘嘴上责备着，脸上却笑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接过纸袋。

  病房里的气氛温馨而轻松，像是一家人的闲话家常。

  “你回来……跟局里联系了吗？”李为民又问。

  “我回来前跟刘队通过电话，他让我先好好休息两天。”陈言看着李为民，“李师傅，你的事……刘队都跟我说了。”

  提到遇袭的事，病房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师娘的笑容也收敛了，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李为民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妈的，阴沟里翻船，让个杂碎给阴了，捅了我几刀……”

  “医生说你命大，伤口再偏几公分，就扎到动脉了。”师娘后怕地拍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