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或许一生都不能回去

  李清选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满是黄泥的解放鞋，和这干净的水泥地板格格不入。

  就像他这个人，这颗不安分的心一样，不合时宜。

  近距离坐在林老师面前，才惊觉对方长得惊为天人。

  满头乌丝用束成马尾，发尾处系着一条天蓝色的丝带。

  一双秋水般的大眼睛，清澈透亮，静谧温柔。

  整个打扮朴素不单调，多彩不鲜艳，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李清选咽了咽口水。

  莫说保力山，就算是在京市待了十几年，李清选也没见过几个比林听更出众的女同志。

  幸好屋子里还坐着卢校长，否则李清选真要羞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

  卢校长放下杯子，有些内疚地看向林听。

  林老师还不到二十岁，随军来到他们这个偏远的山区，好不容易和学生们打成一片，就遭到了这样的无妄之灾。

  卢校长叹了口气。

  他这段时间叹的气，加起来比前面几十年都多。

  要是自己能够再坚定一点，每次到县委办公室汇报情况的时候，多讲几句，红星小学是不是早就重建完毕了？

  也不会让林老师、王老师，还有那么多孩子身陷险境。

  “林老师，你的伤怎么样？”

  尽管心里难受，卢校长也没忘记自己此行来的原因。

  林听挽起袖子，手臂上的绷带早就拆掉了，除了不见天日的皮肤略白一些，看不到什么狰狞的伤口。

  “我已经没事了，卢校长。”

  “哎，好啊。”

  卢校长干巴巴地说着。

  林老师和王老师都是苦主。

  王老师那个人，卢校长知道，就算醒了也不会责怪自己，反而会安慰他不要多想。

  没想到林老师也是个不计较的，这让卢校长准备了一肚子的道歉话都没办法起头。

  咯咯——

  趴在李清选脚边的公鸡叫了一声，卢校长连忙说道，“林老师，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留着炖了吃，好好补一补身体。”

  林听连连摆手，“不用了，卢校长，家里什么吃的都有。”

  卢校长一看林听不收，着急了，“林老师，你为了保护学生受伤了，我们大家心里都觉得对不住你。”

  “我们……我们也没什么东西能送得出手的，这只鸡是李老师养的，就算学校的一点补偿吧。”

  “你别嫌弃东西不值钱。”

  林听有苦难言，她倒不是嫌弃李老师送的礼，只是……

  她不会杀鸡啊！

  眼看着这尖嘴的大公鸡双目炯炯有神地盯着自己，林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想到要用刀将鸡的脖子划开放血，还要烧水拔毛，林听整个人都不好了。

  卢校长还要再劝，李清选品出了林听的为难之处。

  “林老师，借你们家的厨房一用，我把这鸡收拾出来，我们再回去。”

  卢校长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怪我老糊涂了，没考虑到这一层。”

  “李老师，麻烦你了啊。”

  李清选没吭声，拎着公鸡就走进厨房。

  林听起身，跟着走进来，指了指灶台上的大锅，“里面有热水。”

  这是她刚烧好准备一会儿蒸肉的。

  林听想了想，又拿了两个搪瓷盆，两个不锈钢的碗，放在灶台上，“李老师，东西我都放这里了，有什么需要，你就叫我。”

  “好。”

  李清选用剪刀将捆在鸡脚上的麻绳挑断，从头到尾都没看林听一眼。

  他不敢。

  他将那份无法言说的暗恋深埋心底，唯恐一个不慎，泄露半分。

  李清选一边想着，一边用菜刀割开了手里公鸡的血管。

  他娴熟地将放血的公鸡扔进桶里，又用搪瓷盆盖住，由着公鸡扑腾。

  借着厨房的空隙，正好能看到在客厅和卢校长谈笑风生的林听。

  李清选留恋的目光贪婪地停留在女人的脸上，即使相距甚远，能够这样默默地看着她，李清选就觉得很满足了。

  过了一会儿，水桶终于没了动静。

  李清选打开将公鸡提出来，从锅里舀了一盆水，慢慢边烫边拔毛。

  看着盆里映照出的虚影，李清选自嘲地苦笑。

  他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分京市大学生的模样？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到京市去，也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还能不能回去。

  等李清选将公鸡收拾出来，又重新给大锅添上水，继续烧开，时间都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卢校长见李老师出来了，起身和林听告辞。

  “林老师，你就安心在家里休养，学校的事情，暂时不用操心了。”

  林听点了点头，瞥了一眼时间，开口相邀，“卢校长，李老师，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卢校长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吃饭就不用了，我还想去中心医院看看王老师的情况呢。”

  话已至此，林听也不好多留。

  林听将两人送到院子门口，李清选憋了半天，总算说了一句话。

  “林老师，再见。”

  林听一怔，她还以为李清选是个内向的人，不爱说话呢。

  “李老师，再见。”

  卢校长等人前脚刚走，林听刚把拌好的猪肉放进蒸笼里，就听到张晨光的声音。

  “林老师，我是晨光，我来问问题。”

  林听走过去开门，张晨光轻车熟路地钻进来，一屁股坐到饭桌旁，把书包放到椅子上，打开拿出自己的语文作业，跃跃欲试地看着林听。

  林听见张晨光一个人，好奇地问，“牟主任今天有事？”

  张晨光懂事地点头，“奶奶说，她今天要去走访一下那些受轻伤的同学，所以让我自己一个人过来。”

  张晨光说着，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到饭桌上打开。

  “林老师，这是我奶奶烙的饼，蒸的馒头，让我们俩中午一块儿吃。”

  这段时间，林听一个伤患白天独自在家，陆淮序早出晚归，牟继红看在眼里，便总是多照顾林听一些。

  除了教这位年轻的军嫂自己做饭，还经常让小孙子捎些吃的过来。

  林听看着白花花的馒头，好脾气地和张晨光商量，“晨光，我们中午就吃馒头和蒸肉好不好？我再炖一个鸡汤。”

  “好！”

  一听有肉，张晨光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