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他来了

  初夏风暖，西华门外又换了模样，这是金玉贝第二次在这里送别。

  顾海盯着她，眼中划过惊愕，花白的长眉轻颤，嗓音尖哑。

  “金御侍，你是来看咱家笑话的？”

  金玉贝嗤笑一声，声音中却没有嘲讽之意。

  ”公公在宫中这么些年，还怕别人看笑话？！”

  顾海重重哼了一声，扬起下巴。

  “咱家不用人送。”

  金玉贝挑眉，抬脚轻晃，石榴绣花裙摆微扬。

  “我不过……是来这西华门散散步，恰巧看见公公而已。”

  顾海松弛的眼皮下眼珠微动，再次抬头，眸中闪过暗沉，声音严肃。

  “金御侍，这宫里的水深不见底，你不过管中窥豹。一个宫婢想搅动这潭水，最后只会越陷越深，葬身于此，倒不如想法子早早出宫。”

  金玉贝眼中划过淡淡笑意，不以为意。

  ”我已入局，早已无路可退。

  不过，我倒要问问公公，既已从这深潭中挣扎而出，为何还要回来淌这趟浑水？”

  顾海眼睛一瞬瞪大，还没等他开口，就见金玉贝面色冷沉，睨着自己浅浅福了一礼。

  “顾公公，好走不送。

  此番别后，莫再相逢。”

  她说完慢慢侧过身。

  身旁垂首躬身的小喜子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狠狠盯着顾海，唇角溢出一丝冷笑，像是一条随时准备攻击的竹叶青。

  顾海撇了下嘴，回瞪小喜子，声音中有难以分辨的复杂。

  也不知出口的话，到底是对谁说的。

  “记着，在这宫里，心狠薄情的人才能活得久。”

  说罢，他转身独自离去，不过腰背却不如原先那么挺拔了。

  ……

  穿花拂柳的初夏。

  绿意盎然、朱墙碧瓦。

  头顶是湛蓝的天空，让人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金玉贝忽然顿住脚步，回头问道：

  “小喜子，那事如何了？”

  小喜子上前两步，靠近金玉贝，低声道：

  “奴才正查着，御侍姐姐放心，有了你捡得那方帕子，一定能查到跟踪的人。”

  金玉贝点头，虽然她心里已经有了猜度，但这种事不能仅凭她的主观推断。

  见她微微蹙眉，小喜子开口道：“御侍姐姐，御花园的樱桃熟了，奴才陪你去看看？”

  金玉贝抬眼望他，弯了眼角。

  “好，一会儿多采些！二殿下今日要来康宁殿。”

  提及赵佑宁，金玉贝不由想到那位被选定的启蒙夫子。

  她特意去见过一次。

  那位的样子，和他爹金梦白倒有几分相似，一看就是教书本死理的刻板老学究。

  在金玉贝看来，身为帝王，首要修习的，并非书本上的空洞道理，而是洞察人心、深谙权谋、精于驭下、善于权衡……

  尤其是小佑宁这种，没有充足的成长时间，准备半路赶鸭子上架的。

  “唉！”

  金玉贝吐出一口气，这一声听在小喜子心中，他不由抿紧唇角。

  自打那位李家郎君成了状元，到了翰林院，御侍姐姐就经常敛眉沉思，眼里时常划过忧思。

  在小喜子看来，一个不能让御侍姐姐开怀的男子，就不值得姐姐再为他动半分心思。

  思及此，急走两步，他到一旁折了两朵粉色的石榴花，举到金玉贝面前，俯身侧过头去。

  金玉贝怔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瞪圆，嘴角上扬，终于笑出了声。

  她一只手接过粉色石榴花，另一只手放到小喜子的肩头，侧头朝小喜子的鬓边簪去，嗔笑道：

  “当真要学那簪花少年郎？你啊！”

  小喜子余光看她凑近的笑脸，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软，耳尖泛起了粉意。

  两人举止亲昵，不知情的人打眼瞅去，只以为是郎情妾意。

  五月的宫道，槐荫浓腻、蝉鸣初燥。

  李修谨和翰林院的编修陆成渝、庶吉士同行，刚从藏书阁出来。

  他正在沉思，却听陆成渝在身旁喊了一声。

  “哎呀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陆成渝是这次的榜眼，性子古板，此时低着头抓起青袍袖角半遮住眼睛，脖颈都红了。

  庶吉士嘿嘿一笑，低声说了句：

  “莫不是碰上对食了？哎哟！光天化日，这胆子也太大了。”

  李修谨淡淡抬眼瞟去，刹那间双瞳骤缩，呼吸都停住了一瞬。

  此时的金玉贝和小喜子听到人声，抬头就看到不远处的三人。

  金玉贝的目光在李修谨呆愣的脸上打了个圈，又见那位抬着袖子，正说着“非礼勿视”的男子，心念一转就明白了他们的误会。

  她大大方方抿唇一笑，抬起脚步，走了过去。

  ……

  女子轻柔如水的声音响起。

  “几位翰林大人安！”

  “噢，好……好，安！”那两人红着脸点头。

  他们并不知这位容貌柔艳的女子是谁。

  她穿着一件烟青色暗纹绸褙子，内衬月白交领软纱衫，藕荷色的裙裾随着步伐荡漾，如被夏风吹皱的湖水，清雅脱俗。

  两人红着脸，噢噢应答，金玉贝却站定在了李修谨面前。

  高高仰起精巧如玉的下巴，她的目光从他喉结往上……

  最终停留在那紧致微扬的眼睑和氤氲起薄雾的眼眸上。

  见李修谨仍旧呆呆地看着女官，一动不动。

  一旁的庶吉士扯了一下他，出声提醒，“李兄，李兄！”

  他这两声终于让李修谨回神，他眨了一下眼，噢了一声，闪烁着目光微微后退一步，拱起手说了一句。

  “女官大人……安好！”

  他这一声，让身后两人一惊。

  那两人迅速对视一眼，也忙拱手说道：“女官大人好！“

  金玉贝大大方方扫了几人一眼，颔首微笑，而后淡定地开口。

  “两位，我与李修撰是同乡，可否借一步说话！”

  槐树荫下，小喜子侧身站在几步远外，庶吉士和编修已经先行离开。

  金玉贝看着一言不发的李修谨，轻笑出声。

  “怎么了，名动京师的状元郎又不会说话了？”

  李修谨压着心中的狂喜，开口道：“话，话本子看多了，一时不知该说哪一句好！“

  “扑哧”一声，金玉贝笑了。

  这一笑落在李修谨眼中，只能用“天地失色”来形容。

  头顶，阳光穿过槐树缝隙而下，微有些刺目。

  李修谨看着金玉贝眯了下眼，抬脚靠近了一分，用身高的优势替她挡去了刺目的光线，将她笼在阴影中。

  金玉贝听见他有些紊乱地呼吸，听到他开口说：

  “我来了！”

  千言万语汇成这三个字。

  长久的思念，在李家大郎胸腔中涌动而出，竟只剩下这三个字。

  他来了。

  她在。

  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