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玉贝姑姑

  对于今日与李修谨的相见，她从没想过要隐瞒。

  随她出宫的人，都是宫里的。

  撇开那两个初次见面的侍卫，她也不会对青禾和小喜子抱有任何幻想。

  不是她戒备心重，而是凭什么？！

  凭什么要求别人为她守口如瓶，都是体制内员工，吃着公家的饭，还想砸公家的碗吗！

  所以，她对这件事的态度是顺其自然，开口应答的语气坦然自若。

  “托陛下的福，玉贝今儿出宫见到了同乡，是他送我的。”

  “噢喔，倒是巧了，说说！”

  康裕帝听她毫不遮掩，心情突然好了些，装着不在意问，像是闲话家常。

  “嗯，玉贝原先和督粮道夫人签过三个月的佣作契，也正因如此，才有机会被推荐到皇后那里！”

  康裕帝放慢脚步，下巴朝金玉贝抬了抬，嗓音低沉磁性。

  “过来！”

  金玉贝心里咯噔一下，月光下的人，语气中带着从未展露过的强势。

  平日温和的目光，此刻直直望过来，黑沉沉的，像要将人吸进去。

  见她有些迟疑，赵怀仁咬着下唇，垂目低笑，放柔了声音。

  “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你头上的发簪！”

  高大的帝王今晚很是不同，提灯的宫婢和小顺子都垂下了头。

  魏承安后退一步，微微侧过头。

  皇帝深深凝望身前的人。

  金玉贝垂眸乖巧站着，他的目光便不再掩饰，落在她浓密的睫毛和花瓣形状的红唇上。

  金玉贝鼻尖飘来淡淡的药味，皇帝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发顶，吹得几根碎发落在脸颊上痒痒的。

  一阵亢长的沉默后，才听康裕帝的声音响起，却根本无关玉簪。

  “玉贝，听闻那李家郎君刚中亚元，腹有诗书，年轻俊美。

  男子送女子发簪大多就是代表钟情心悦，那你呢？”

  “呃？！”金玉贝惊讶抬头，对上皇帝俯视而下的脸，从未有过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对，她从男人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怔愣。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看皇帝。

  康裕帝如今也不过二十七岁，和带着少年感的李修谨不同，显得成熟内敛。

  他的脸部线条紧致，剑眉星目，略长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扬，眼神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心事。

  “咳，噢，我……”发现自己的逾矩，金玉贝猛地回神，后退一大步。

  “陛下，玉贝，我……”

  见她喃喃着支支吾吾，康裕帝没再追问，转身抬脚，又慢慢向前。

  有时候，没有答案就是最好的答案。

  只要她在自己身边，他又何必去纠结那位身在宫外的李家公子呢！

  他看得分明，这丫头的心智远超过她的年龄，并非那种会满足于小情小爱的女子。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蓬勃向上的欲望，权势于她这种野心而言，就是最大的成全。

  这世上，有多少海誓山盟最终都败于权势，折于现实。

  恰好，对自己来说，唯有权势能拿得出手。

  很快，腊月到了。

  宫中很太平，皇后没有再找金玉贝麻烦，连安王赵玄戈也没找过她麻烦。

  不仅如此，康裕帝这几月来仅有一次小风寒，每年冬日都发的咳疾今年没有再犯。

  房太医说，这和今年皇帝出门都戴金玉贝改良的的口衣也有关系。

  于是，借着这个新式口罩的缘由，金玉贝的品阶又升了一级。

  五品女官无需做基础杂务，主要负责康裕帝的日常膳食的搭配；服饰的整理熨烫； 核对御书房笔墨、寝宫日用品物资出入……

  且可以帮助皇帝整理奏折副本、清点御用品。

  康宁殿内原先没有掌事宫女，这么一来，金玉贝便成了宫女们的直接负责人，在这殿中的话语权已仅次于魏承安。

  就算皇后身边的常嬷嬷见了她，都得躬身行礼。

  自此，她和魏公公自然而然的，十分默契地分了工。

  康宁殿宫女去留、教导、惩戒赏罚；皇帝的食膳，服饰，御书房物品归整等，归金玉贝负责，其余仍归魏承安管理。

  一扬小雪后，日子就这样丝滑地到了康裕十一年，除夕这一日。

  宫中的宫女和内待们如今见了金玉贝，都要行礼并恭恭敬敬唤一声，“玉贝姑姑！”

  暮色刚起，紫禁城的角楼上千盏宫灯亮起，接起漫天星辰从午门一直铺陈到太和殿前，不知今夕是何年。

  教坊司的乐师们调试着丝竹，琵琶与笙箫，在冬夜里漾开喜庆的调子。

  宫女们提着宫灯穿梭，忙着将案几上的糕点蜜饯、坚果摆放齐整。

  太和殿内很是热闹，高悬着巨幅“福寿康宁”灯联。

  紫檀木的大圆桌铺上华丽明黄锦缎，玉碟、银盏、夜光杯在灯光下映出细碎的光斑。

  王公大臣们按品级入座，交谈声与殿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交织在一起。

  康裕帝和皇后端坐于上首，接受参宴朝臣叩拜。

  龙凤袍泛着暗金的光泽，皇帝的气色和精神看起来都不错。

  除夕宴，屋外呵气成雾，尚食局的厨房里却是热气蒸腾。

  金玉贝对着菜单逐一审视，指尖划过鹿尾烧、糟鲍鱼等几样时，轻轻摇了下头，头上的赤金点翠步摇轻晃。

  这些都是除夕的惯例菜，油厚味重，皇帝脾胃不调，需忌油腻、戒生冷，来的朝臣肚里油水也不少。

  故而，往年这几个菜几乎无人问津，费工费料实在不必。

  她抬手召来负责的宫人：“将鹿尾烧换成清炖鹿肉，少放葱姜，只加两片陈皮去腥。

  糟鲍鱼这道冷菜暂撤了，添一道鸡汁浸萝卜，萝卜要切得薄如纸，炖到用筷子能轻轻戳透才成。”

  说罢，她用筷尖轻点一块刚蒸好的枣泥糕，蹙眉道：

  “这糕还是太实，怕是不好消化。去取些新磨的糯米粉来，掺三成粳米粉重新蒸，糖减半，多加些山药泥，尽量蒸得软些。”

  如今的金玉贝，在尚食局说话很有份量，且朱尚食早就说过，菜式上如玉贝姑姑要更改 ，先改后报。

  宫人应声忙碌起来，金玉贝又叮嘱众人道：

  “今日所有餐食，用的盘碗碟需是在蒸笼里蒸烫的，陛下和皇后的菜要放到棉食盒中保温，万不能让凉菜伤了脾胃。”

  太和殿中，随着康裕帝一声开宴，负责传膳的宫女们便脚步不停，食盒一批接一批送入。

  丝竹声从外传来，尚食局厨房中的众人却无暇顾及。

  金玉贝正盯着宫人包馄饨，因馄饨外形似元宝，除夕宴都会有。

  金玉贝特意让人将肉馅换成了鸡腿肉末，拌上素油煸酥的胡萝卜末，和切碎的香菇、少量笋尖。

  “包得小些，皮薄些！”

  她手把手教着新来的宫女。

  “陛下一次吃不了几个，要让他每一口都能咬到馅，又不觉得腻。”

  除夕宴过半，金玉贝要回御前，陛下和皇后的这份鸡汤馄饨就由她亲自拿去。

  出了厨房，寒气扑面，她拎着保温食盒往太和殿而去。

  脚上的青缎绣莲鞋，绣着一只小小的粉色莲花铃铛，走动间发出轻响。

  进殿时，金玉贝垂首绕边，尽量不引人注意，可康裕帝还是一眼看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