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烫手的赏赐

  “明日，明日……”

  他停顿了下，嘴角含笑，眼中的喜悦沉淀下来，转头盯向金玉贝。

  片刻后才开口，语气带着温柔亲昵。

  “明日，玉……玉贝，再多做些，可好？”

  最后那两个字，轻得像在梦呓，听在金玉贝耳中，竟带着些心酸祈求，还有让人不可置信的撒娇。

  金玉贝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赵怀仁、天子，这是又想起了他的母妃了吧。

  锦宁宫里，不止一个人向她提过。

  她的一双眼，长得和圣母皇太后相似。

  思其此，她心里涌起了欣喜。

  太好了，像天子母妃好呀，那就不怕天子会有什么男女之情了。

  她的脸上绽开笑容，从清浅到灿若骄阳。

  “陛下，不必等明日。尚食局的青禾就在门口，姜撞奶还有两份。”

  她本意是想着，这吃食新奇，魏承安、内侍或自己，总要有人尝下，验下毒什么，结果到了这儿根本没用上。

  很快，青禾就拎着一个小食盒进来了。

  魏承安和小顺子一人得了一盅，自是吃得无比满意。

  康裕帝用完晚膳，按理，金玉贝就要退下回锦宁宫。

  可魏承安这厮，哪会那么容易放人走。

  他看得出，应当是，在殿中伺候的人都看得出，陛下对这位姑娘的不同。

  金玉贝既能让天子开怀，那他就得想着法子将人多留一会儿。

  于是，魏公公便借口自己有些中暑，头有些晕，让小顺子和金玉贝留在这里，他下去休息一会儿再回。

  小顺子秒懂，立刻扶着魏承安到外头去“休息”，连两个打扇的宫女都被魏承安借故喊了出去。

  金玉贝看着小顺子塞到手中的团扇，哭笑不得，只能站在康裕帝身后，轻轻扇起风来。

  六月底的夜风，裹着店外的草木之气，从康宁殿敞开的朱漆窗棂吹进。

  风掠过玉案，叠得齐整的奏折边角被掀起，又轻轻落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把心底的话小心翼翼揉进了空气中。

  宫灯轻晃，赵怀仁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奏折轻轻按平，指尖划过纸页的弧度，恰好与金玉贝望过来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她慌忙垂下眼，他的指尖轻动，又想起放在皇后宫里的眼线回禀的话。

  她在宫外，有了心上人……

  金玉贝走时，小顺子殷勤地将人送到门口，他一脸是笑。

  “姑娘，奴才恭喜您，这殊荣可是难得。

  这支茉莉玉簪，是皇上的母妃生前戴的。陛下珍藏多年，姑娘，您可要珍之重之啊！”

  金玉贝点头称是，转身带着青禾慢慢走进了夜色中。

  走了一段，她停住步子，打开了手中的锦盒。

  那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羊脂白玉雕成的玉簪，玉质莹润的像浸了月光。

  簪头是两朵并蒂绽放的茉莉，花瓣重重叠叠，雕得极薄，边缘还留着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刚被晨露打湿微微蜷起的模样。

  最巧妙的是，花蕾处嵌了两粒如粟米大的赤金珠，不晃眼，却恰好衬得白玉愈发皎洁，像花开时，珍藏在花瓣里的细碎阳光。

  她在心中叹气，美则美矣，却太过烫手。

  她得了这支茉莉玉簪，皇后那里必起事端，虽然这也是早晚的事。

  想依附天子的权势，迟早会迎来皇后那里的为难斥责。

  只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姑娘，你在担心皇后……”

  青禾将这一切看得清楚，语气中流露出担心。

  金玉贝抬头拉过她的手，弯了一下唇。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青禾的心像被人用针刺了下，她咬着唇，反握住金玉贝的手。

  “姑娘，青禾没用，帮不上您的忙。”

  金玉被眼里的笑意真挚，她晃了一下手。

  “谁说的？青禾这么能干，以后我肯定有事要拜托你。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尚食局吧！”

  青禾回去还要向司膳复命，她转身往尚食局而去，脚步匆匆。

  金玉贝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将锦盒小心地收进袖袋中，收拾好心情，她仰起头快步朝锦宁宫而去。

  若她没料错，常嬷嬷或翠环应当在宫门口候着她了。

  ……

  锦宁宫内的烛火被穿堂风掠得微晃。

  灯晕里，金玉贝的身影被拉得又细又长，像截快要被燃尽的灯芯。

  她双手按在冰凉的金砖上，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砖缝。

  膝盖处的裙衫早已被寒气浸得冰凉，却连动也不能动一下。

  皇后不开口，只拿着茉莉玉簪细细看着，侍立的宫婢呼吸都放得极轻，殿中静默压抑。

  金玉贝觉得这一刻，自己就像被困在巨大蛛网里的小飞虫，挣扎的徒劳又绝望。

  终于，皇后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她并未抬眼，唇边却勾起抹极淡的弧度。

  那声冷哼便顺着这抹笑意漫开，像刀尖刮过人骨，这六月天依旧让人遍体生寒。

  “倒不必把这赏给本宫，陛下既赏了，你收着便是。”

  她将手中锦盒往边上一递，翠环立刻接过，见到皇后瞄过来的眼神，才将锦盒粗鲁地塞进金玉贝怀里，嘴里低低骂了一句。

  “狐媚！”

  满室寂静中，她的这两个字如同一记巴掌狠狠甩在了金玉贝的脸上。

  金玉贝低垂着头，膝盖生疼，小腿发麻。

  这一瞬，恍若又回到了她在督粮道府挨奶娘耳光的时候。

  皇后起身，轻轻打了个哈欠，语气漫不经心。

  “得了赏，日后可要更加卖力，不过……”

  她垂眸俯视跪在地上的人，一步步走近，慢慢蹲下，用手里的帕子抵住金玉贝的下巴用力。

  金玉贝被迫抬起头，对上她鄙夷憎恨的目光。

  “这对眼确有两分相似，不过，莫仗着这个就想有样学样。

  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绝不会，决不会让人夺了属于佑宁的东西。

  所以，收起你的狐狸尾巴，千万，千万别让本宫抓到。

  否则，本宫一定会……”

  皇后俯身凑近金玉贝的耳朵，嘴角勾出残忍。

  “否则，本宫一定会将那只狐狸割尾断头，剁成肉块去喂狗！”

  皇后说完，用力甩开金玉贝的下巴，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将手中华美的丝帕扔到地上，一脚踩上去，脚尖狠狠地捻动。

  翠环冷笑。

  “今儿天热，这金砖上凉快，娘娘赏你跪在这里，还不谢恩！”

  金玉贝平静地开口。

  “玉贝，谢过……”

  “啪”一声，翠环一巴掌甩了下来。

  “没规矩，娘娘宽厚，不和你计较，奴婢却要教教你。

  在这宫里，要自称什么？重新谢恩！”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让金玉贝的胸口起伏加剧，她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地上的金砖，怕一抬头就压不住满腔的怒火。

  她直了下身子，开口。

  “玉……婢子……”

  “啪！”

  又一声，翠环抡起手臂打得毫不留情，“重新说。”

  金玉贝的身子摇摇晃晃，地面的青砖已经出现了重影。

  咽下口中的血腥气，她闭了下眼，那两个字在她心中如刀片来回搅动，血淋淋一片。

  纵是万般不愿，此时也只能艰难开口。

  “奴婢，谢过皇后娘娘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