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满月宴（一）

  “这几日，二皇子的饮食睡眠可好！”

  他的动作间带着倦怠，望向魏承安约眼神温和却又带着帝王的清明。

  魏公公躬身回话。

  “陛下，伺候二殿下的乳母和嬷嬷说，二殿下仍不太愿意吃东西，夜里头汗出得有些多，太医已看过了，说是禀赋不足所致，须得调理，不可操之过急。”

  魏承安身子前倾，亦步亦趋走在康裕帝侧后方，始终与他保持两步距离。

  赵怀仁轻轻叹息一声，走到小轩窗处，看着宫墙的轮廓浸在墨色中，心中默念了一句。

  时也，命也！

  为了成为坐拥天下的帝王，他押上了自己的命，如今连唯一的血脉二皇子也……

  魏公公看着他衣服下突起的蝴蝶骨不由心疼，开口安慰。

  “陛下，皇后那边也派人去民间寻访会调理小儿弱症的大夫了，据说几位交好的内命妇也在帮着寻找，说不得过上一阵就能寻到人送进宫中。”

  赵怀仁轻轻点头，“愿列祖列宗庇佑！”

  三公子李修远满月宴这日，一早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周氏前两日送了件七成新的石榴红缎面比甲给金玉贝，晨起湿寒，套上护住胸腹正好。

  这日督粮道大人，大公子，连二公子都在府中待客。

  这也是李松龄到常州府后第一次在后院办宴。

  彩云说侧门处迎客的老管家笑的脸都僵了。

  周氏自然要带着小公子，龚嬷嬷，几个丫鬟去接待女眷。

  金玉贝是短契工，还算不得是道台府的人，便知趣的自请去厨房帮忙。

  管厨子的马师傅是从京师跟来的，手艺极好。

  今天可算逮到机会露一手了，煎炸炖煮，忙的不亦乐乎，几个管事婆子被他使唤的要飞起。

  婆子自是知道金玉贝在夫人处得脸，也不敢指使她做粗活。

  最后还是马师傅大手一挥，说了句，漂亮人干体面活儿。

  让她跟着几个小丫头一起上菜，老爷夫人那桌的菜单独指给金玉贝上，惹得厨房一众人哄笑。

  几个丫头撅着嘴气呼呼道：

  “马师傅，咱厨房什么时候也要看脸吃饭了！”

  马师傅正在颠锅，铁勺在大锅边用力敲了几敲，瞪了一眼不服气的丫头们。

  “你们懂个屁，好马配好鞍，好菜配玉碟，若不是我老马没本事，我恨不能上天上请几个仙女儿来端盘子！”

  这一下，不仅金玉贝，连那几个不满的丫头都笑了起来。

  花厅中，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男宾那里有常州府的知府，同知，府学的夫子，乡绅……

  女眷那边除了这些大人的家眷，还有一位从京师来的贵人。

  她勉强能算是周氏的手帕交，最重要的是和如今宫中皇后虞氏沾亲带故，即便是督粮道大人见了她，也是恭恭敬敬。

  当今天子身子孱弱，后宫一向空虚，皇后虞氏几年来为其诞下二子一女。

  不过一子一女均已夭折，如今只剩下唯一的皇嗣，一周岁的二殿下赵佑宁。

  这位贵人是礼部汪大人之妻王氏，满头珠翠，眼神、语气带着高人一等的模样。

  她张口闭口不是虞皇后，就是我儿汪典成，好似今日的主角儿不是周氏和三公子，而是她。

  周氏心中不快，可又无可奈何，龚嬷嬷见了，在一边抱着三公子突然拔高嗓子喊了一句。

  “唉哟，我家三公子醒了，竟是笑了，哎呀，夫人们瞧瞧，小公子养的多好，这双下巴，这小肉胳膊，小肉腿多有力，乖乖！”

  她故意提高了声音，表情夸张，一下打断了王氏的话，边说边抱着三公子给一众女眷看。

  女眷们谁不是人精，立刻一片附和，不停夸着。

  除了王氏，今日来的女眷以常州府知府夫人为首。

  她年约四十，一脸和气，手抚着襁褓，掏出一只锦盒打开，取出沉甸甸的黄金长命锁戴到了三公子身上，笑着开口。

  “夫人，小公子眉眼俊俏，雪团似的，可见养得极为精心。

  特备金锁为令郎贺满月，愿小公子锁住平安，无灾无难，往后长命百岁、康健顺遂！”

  她一带头，所有女眷都跟着拿出了贺礼，有如绣有吉祥纹样的襁褓、小袄、银手镯，产妇调理身子的滋补品、吉祥糕点……

  一会儿功夫几个丫鬟怀里便都抱了满怀。

  周氏听着吉祥话，嘴角高高翘起，刚那点不快消散无形。

  王氏见一众女眷无人理会自己，悻悻拿出一块暖玉放到李修远胸口，目光碰上白白嫩嫩的小家伙时，她的心弦动了动，不由询问。

  “如意，你说，这孩子生下来时……瘦弱？！”

  督粮道大人是从京师来的，府中并无长辈，于是满月宴这日的剃胎发，就请了常州府学一位德高望众的夫子动手。

  须发花白的夫子拿着剃刀，一边小心翼翼剃去三公子胎发，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一剃聪明伶俐，二剃健康如意，三剃前程万里！剃去胎发，福气留下！”

  仪式结束，众人落座，男女宾客各两桌，年长一桌，年幼一桌。

  花厅中，一道巧夺天工的八仙过海双面绣屏风，隔开了男女席，下人们撤去茶水，开始上菜。

  江南富庶，席面极为讲究，道台府又是第一次宴请，自然要撑足扬面。

  马师傅做了十二冷碟十二热菜，上菜顺序为，先冷后热，先素后荤，先淡后浓。

  凉菜的摆盘亦可谓用尽心思，青花盏、官窑骨瓷盘、玉碟，甚至雕花银质盘都用上了。

  且上菜摆盘要用环形法，十二冷碟先上，围绕黄花梨木圆桌中心，呈环形摆放。

  内圈六碟，外圈六碟，内外交错排列。

  厨房上菜的几个丫头虽然被马师傅耳提面命了好几遍，可等端着盘子到桌边时，就慌了神。

  男宾那里有常州府知府，同知在，万万不能出了纰漏。

  最后马师傅干脆将男宾那边的两个席面上菜的事都交给了金玉贝，原先上菜的丫鬟只需负责端着盛菜的托盘就行。

  男宾这边，里面一桌以道台大人为首。

  外面一桌坐的是大公子李修谨，二公子李修文，及各家的公子，自然以大公子为首。

  主人先动筷，客人跟随，菜色精美，味道极佳，说笑间气氛融洽。

  金玉贝身着石榴色比甲，垂头敛目上菜。

  她容色娇艳可人，席间早已有人偷偷打量，尤其是李修谨这桌坐的都是年轻人，其中一位便是被王氏挂在嘴上吹嘘的儿子汪典成。

  他从金玉贝进门那刻起，一双眼就黏在了她身上，眼中的轻浮之色不加掩饰。

  一桌子人看在眼里，心中鄙夷。

  但这位是礼部汪大人之子，要论家世，唯有李修谨可比，且这位母亲还和皇后沾亲带故，谁也不会傻到去招惹他。

  金玉贝六碟素冷上完，挪到汪典成的位置准备上荤冷。

  她双手捧着一叠香糟鸭货拼盘俯身，汪典成却突然将上半身斜向了她，脑袋靠到她肩膀处深吸了一口气，旁若无人道：

  “小娘子用的什么香？真好闻！”